第142章 家書與歸途

  十二月下旬，哈爾濱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林星遙從機房出來的時候，雪已經沒過腳踝了。她踩著咯吱咯吱的雪走回宿舍，大衣領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白，在進門的時候用手掃了半天才撣乾淨。

  桌上放著兩封信。一封是母親的，信封上貼著兩枚郵票，摺痕很深，像是被人攥著讀過很多遍。另一封是父親的，字跡端正，用的是部隊發的信封，落款處寫著「父字」。她先拆母親的。

  信紙是那種泛黃的稿紙，母親的筆跡有些抖，像是在炕沿上墊著東西寫的。「星遙：天冷了，棉襖夠厚嗎？要是薄了，媽再給你做一件。你沈伯母前些天去縣裡，看到了新到的布料，藍色的，說是軍用的那種，厚實，媽托她買了幾尺，給你做件新棉襖。你在學校別省錢，該吃吃，該喝喝。你爸上次寄了津貼回來，媽給你存著。你腰還疼不疼？別老坐著看書，起來走走。你爸最近忙，裝備部的事多，回來也晚。不過身體還行，就是抽菸多，管不住。星野上個月又來信了，說偵察連訓練苦，但吃得住。還說年底可能有探親假，但不知道批不批。他說要是批了，就回來看我們。明月那邊，上回她來了一封信，說鄉下的孩子可好玩了，教他們畫畫，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她高興。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媽。」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在桌上。母親的囑咐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但每次讀，心裡都沉甸甸的。

  她拿起父親的信。比母親的短一些，但字跡有力，橫平豎直，像他這個人。「星遙：你媽寫信跟你說了家裡的事，我就不重複了。你媽身體還好，老毛病，不嚴重。你不用擔心。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別想家。你那個項目，好好做，做出成績來。你爸這輩子，開了一輩子別人的飛機，沒本事造自己的。你有這個本事，就做。別怕吃苦，怕吃苦的人什麼都幹不成。年底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掛念。好好吃飯，別餓著。父字。」

  林星遙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她拿起筆，鋪開信紙。

  「爸、媽：信收到了。哈爾濱冷，但屋裡暖和，你們別擔心。我在這邊挺好的，課都能跟上，項目也在做，電腦程式快寫完了。寒假可能回不去了。項目緊，計算機的時間不好排，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我想趁假期把剩下的代碼調完。你們別擔心我，我在這邊有同學，有老師，餓不著。新棉襖不用做了，我穿去年的還夠。沈伯母要是做了，留著等我回去穿。星野要是探親假批了，讓他多在家待幾天，替我陪陪你們。幫我跟沈伯母和明月問好。等我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看你們。星遙。」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打開窗，冷風呼地灌進來，桌上的稿紙被吹得嘩嘩響。她把信投進走廊里的郵筒，信封落下去發出一聲悶響。她把窗關好，回到座位上，攤開項目組的資料，繼續看下一段代碼。

  那天晚上，林星遙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兩封信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她把父親的「好好干」和母親的「照顧好自己」在心裡反覆念了幾遍，然後把信疊好，放回枕頭底下。窗外，雪還在下。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大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母親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朝巷子那頭望著。這個寒假，她回不去了。但沒關係，等她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