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星遙完全忘記了。
十二月的哈爾濱已經進入了深冬,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她裹著母親寄來的那件舊棉襖,在機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DJS-130的嗡嗡聲已經成為她日常生活的背景音,紙帶在指尖纏繞又解開,程序一版一版地疊代,彈道模擬在屏幕上畫出越來越精確的軌跡。項目進入了攻堅階段——三維制導模型已經跑通,但要加入氣動干擾和隨機風場的影響,控制方程又多了十幾個新項。
那天下午,她正對著紙帶機調一個邊界條件。讀帶機讀取的結果顯示,末端速度比理論值偏高了兩個百分點。她反覆核對了參數表,反覆檢查了公式推導,反覆推演了幾種可能的誤差源,但始終找不到癥結所在。機房外天色漸漸暗了,她沒有注意。機房管理員進來過一次,看她沒動靜,搖了搖頭,又出去了。暖氣片裡的水聲在空曠的機房裡流淌著,嗡嗡的,像一首催眠曲。
直到李抗美推門進來。「林星遙,你今天生日。」
林星遙手裡還拿著一卷剛打好的紙帶,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生日?她低頭看了一眼牆角桌上的日曆牌。十二月十七日。下面一行小字——星期三。上面沒有紅圈,沒有提醒,什麼標記都沒有。
「哦。」她把紙帶卷好,紮上皮筋,「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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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忘了。你連飯都能忘了吃。」李抗美走過來,把一捲紙帶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走,回宿舍。大家等你呢。」
林星遙把程序保存好,關掉機器,收拾好桌上的紙帶和草稿紙,跟李抗美走出機房。走廊很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她緊了緊棉襖領口。「誰告訴你的?」「你檔案上寫的啊。去年也是我看的。」李抗美走在她旁邊,步子邁得很大,「我一看日曆,今天十七號,就趕緊來找你了。」
回到宿舍,門推開,燈是亮著的。王秀蘭和陳小梅都坐在床邊,王秀蘭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圓形物。陳小梅從書桌的抽屜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生日快樂!」王秀蘭把搪瓷盆端過來,打開油紙——是食堂的那種發糕,上面插了三根蠟燭,歪歪扭扭的,像三棵倒了的小樹。「食堂阿姨說,紅糖沒有了,用白糖寫的字,不太清楚,你將就看。」
「蠟燭是陳小梅從實驗室拿的。」王秀蘭補了一句。
「是廢蠟,不算拿。」陳小梅推了推眼鏡,把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個,下午收到的。」
林星遙先拆信封。她撕開封口,裡面的東西滑到桌上——一個用紅繩穿著的項鍊,墜子是一枚打磨過的子彈殼,邊緣光滑,在燈光下泛著銅黃色的微光。殼身上刻著兩個字——平安。旁邊還有一張字條,字歪歪扭扭的。「姐:十八歲生日快樂。這枚子彈殼是我打靶剩下的,打磨了一個月。你戴上,保平安。我在邊防很好,不用掛念。星野。」
林星遙把那枚子彈殼握在手心裡。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比那枚趙叔叔給的、那枚父親留下的都小一些,也更細長一些,是步槍子彈的規格。她用指腹摸了摸刻痕,印痕很深,像是一刀一刀地反覆刻出來的。她低頭把項鍊套在脖子上,子彈殼垂在胸口,貼著她的毛衣,涼絲絲的。
王秀蘭把發糕端到她面前。「別光看信,點蠟燭了。」她劃了一根火柴,把三根蠟燭一一點亮。火苗在黑暗的宿舍里輕輕跳動,映照著四個女孩的臉龐。
「許個願。」李抗美說。
林星遙看著那三根搖曳的蠟燭,沒有閉上眼睛。她直接吹了一口氣,火苗同時滅了。三縷青煙裊裊升起,像三個看不見的信使,各奔東西。李抗美「嘖」了一聲:「不算,許願要閉眼。」林星遙沒有回答,把發糕掰成四塊,一人一塊,自己先咬了一口。
「這裡面是不是沒放糖?」王秀蘭咬了一口,皺起眉頭。「放了。放得少。」李抗美嚼了兩下,「還行。」陳小梅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推了推眼鏡:「有糖的,少了一點而已。」
林星遙吃著那幾近無味的發糕,從信封里抽出沈明月的信,拆開。信紙是那種帶橫格線的信紙,疊得整整齊齊,一打開就聞到淡淡的漿糊味道,大約是沈明月自己糊的信封。
「林星遙:生日快樂。對不起,今年的生日畫來不及畫了。我在的學校沒有蠟筆,只有粉筆。我畫了一幅粉筆畫,拍成照片寄給你。你看看,能不能認出來。鄉下挺好的,學生很乖,雖然有幾個調皮的,但教一教就好了。我教他們語文,也教他們畫畫。他們說我畫得好看,我說你們好好學,以後比我畫得好看。周正又來信了,說他年底有探親假,要來看我。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見。你說呢?祝好。明月。」
林星遙把信放到桌上,拿起信封里夾著的那張照片。照片不大,黑白,有些模糊。畫面上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畫著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三個人。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的輪廓一大一小,小孩站在中間,仰著頭,看著樹上。樹上畫著一顆星星,在枝丫之間,懸在空中。她看著那顆星星,認出那是自己小時候畫過的那種飛機——不,是火箭。那是在大院門口,在那棵老槐樹下,她們一起埋過的那個約定。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夾進課本里,和那些信、那些畫放在一起。
「誰寄的?」李抗美湊過來看了一眼。「朋友。」「什麼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李抗美沒有再問。
晚上熄燈後,林星遙躺在床上,把那枚子彈殼項鍊攥在手心裡。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貼著胸口,像一個無聲的心跳。她想起林星野小時候的樣子——追著她跑,把飛機模型塞到她手裡,說「姐,給你」。想起他說「我許的是,你能造出火箭」。十八歲了。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八年了。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哈爾濱這個同樣大雪紛飛的冬夜。林星野在邊防,沈明月在鄉下,她在哈軍工。三個人,三個地方,但都記著同一個日子。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像碎銀子一樣飄著。她把子彈殼放回衣服裡面,貼著皮膚,閉上了眼睛。明天的代碼,她已經有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