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等

2026-09-03 11:28:10 作者: 養樂菌菇湯
  回信來得很快。沈明月把信寄出去才過了十來天,周正的回信就到了。信封還是部隊的那種,牛皮紙的,上面蓋著邊防的郵戳。沈明月從郵遞員手裡接過去的時候,心跳快了一下。她把信封攥在手裡,走回屋裡,坐在炕沿上,撕開封口。

  信紙還是那種帶紅頭的信紙,但比上次薄了一些,大概是寫的時候用了力,筆尖把紙壓出了凹痕。

  「明月: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不用謝你,我還是要謝。你爸的事,我只是打聽了一下,沒做什麼。你不用放在心上。你說下鄉的事解決了,去當民辦教師,我替你高興。你一直想當老師,現在當上了,雖然不在城裡,但也是老師。你肯定能教好。」

  沈明月看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拿到教師資格證的那天,高興得哭了。周正不知道,但她想,他能猜到。

  「明月,你說讓我把報告撤回來。我沒撤。不是因為我不聽你的,是因為我想清楚了。我求婚,不是可憐你,不是同情你,不是因為你怕下鄉。是我從小就記得你。你走了這麼多年,我沒忘。你搬家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後來我媽說我傻,我說你不懂。我現在當兵了,不哭了。但你還是在我心裡。明月,你說這次求婚對你不好。我想了想,你說得對。我光想著幫你躲下鄉,沒想過你願不願意。這是我做得不對。對不起。」

  沈明月的手指在那行「對不起」上停了一下。周正的「對不起」寫得端端正正,比別的字都大一些,像是怕她看不到。

  「明月,我不求你現在就答應我。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當兵回來,等我站在你面前,讓你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到那時候,你再決定願不願意。我會努力,努力讓你喜歡上我。不是因為我多好,是因為我想配得上你。你在那邊好好當老師。我在邊防好好當兵。等我有探親假了,我回去看你。周正。」

  沈明月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她看著「等我」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是在替誰說著什麼。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有厚厚一摞了——周正的第一封信、第二封信,還有後來那些她沒給任何人看過的信。每一封她都記得。

  林星遙從哈爾濱回來以後,每天下午都會來沈家坐一會兒。沈明月把那封信拿給她看。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信還給沈明月。


  「他寫得挺好。」林星遙說。

  「哪裡好?」

  「他說他錯了。說求婚的方式不對。不是每個人都能承認自己錯了。」

  沈明月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想起小時候周正追著車哭的樣子。那時候她才三歲,什麼都不記得,但沈伯母后來經常提起——「周正那孩子,追著車跑,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他媽拉都拉不住。」她以前覺得好笑,現在不覺得了。一個人從三歲就記著你,記了十幾年,那不是容易的事。

  「林星遙,你說他讓我等。等多久?他當兵要三年,三年以後還有三年。誰知道呢。」

  「你想等嗎?」

  沈明月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把那兩個玻璃罐子端下來。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快謝了;一個空著,水很清。她把枯了的花摘掉,換了新水,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等不等,不是我說了算。是時間說了算。」她說完,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信紙,鋪在桌上。拿起筆,想了一會兒。

  「周正:你的信我看了。你說得對,我不了解你。你也說了,你做得不對。那就扯平了。你說讓我等你,我不知道等多久。你當兵要三年,三年以後你可能還要當兵。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更久。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等。不是等你回來娶我,是等我了解你。等我知道了你是怎樣的人,再決定。你在邊防好好當兵,別受傷。我在鄉下好好當老師,別擔心。沈明月。」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第二天寄出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八月底了,沈明月收拾好了行李。一個帆布包,裝著換洗的衣服、那本《教育學》、那本《語文教學法》,還有周正的信。她把信放在最下面,用衣服壓著,怕被人看到。鄰縣的民辦學校在公社所在地,從縣城坐車要兩個小時,不算遠,但也不近。沈伯母送她到長途汽車站,站在車窗外,隔著玻璃看著她。車開了,沈伯母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沈明月回過頭,看著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星遙沒有去送。她站在大院門口,看著那輛長途汽車開走,拐了個彎,看不見了。她轉身走回院裡,推開沈家的門。沈伯母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沈明月留下的一張畫——畫上是一棵大樹,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手拉手。她把畫疊好,放進抽屜里。


  「星遙,你說明月在那邊,能習慣嗎?」沈伯母問。

  「能。她從小就不怕生。」

  沈伯母點了點頭。

  林星遙回到自己家。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一個插著野花,一個空著。她把空罐子端下來,接了半罐清水,放在窗台上,又摘了一朵野花插進去。紫色的,跟旁邊那朵一樣。兩個罐子,兩朵花,並排站著。她看著那兩朵花,想起沈明月說的「等不等,是時間說了算」。時間會給她答案。

  哈爾濱那邊,李抗美來信了。說學校宿舍樓在翻修,開學要晚幾天。說陳小梅暑假沒回家,在圖書館看書,看了幾十本。說王秀蘭在家幫她媽收麥子,曬黑了。林星遙把信看完,放進口袋裡。她坐在炕沿上,把那本《氣體動力學》翻開,看了幾頁。看不進去。她把書合上,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樹葉綠了,密密匝匝的,把太陽光篩成碎金子,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

  林星野又來信了。這次是從偵察連寄來的。




  林星遙把信放進口袋裡。她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兩個玻璃罐子。風吹過來,水裡的月亮晃了晃,又穩住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罐子還是那兩個罐子,但水已經換過很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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