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八月初來的。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了一聲「沈明月——」,沈明月正在院子裡幫沈伯母曬被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跑出去。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比上次端正了一些,一筆一划,看得出是練過的。寄信人地址寫的是「某部隊邊防連」。她攥著信封走回屋,坐在炕沿上,撕開封口。
信紙是部隊發的信紙,抬頭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幾個字,紅色的,很醒目。她把信紙展開,從頭開始看。
「明月:你好。很久沒給你寫信了,不是不想寫,是訓練太忙。新兵連結束以後,我被分到了偵察連。訓練很苦,但能吃苦。上次你寫信說,你不想靠嫁人來躲下鄉。我理解你。但我還是想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打報告結婚。不是可憐你,不是同情你。我從小就記得你。你三歲來我家,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皮鞋,從車上跳下來,歪著頭看我。你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我媽說我沒出息,我說你不懂。明月,我說這些不是讓你為難。你不想嫁,就不嫁。但我想讓你知道,我願意。你嫁給我,就不用下鄉了。你在家等我,我休假回去看你。」
林星遙在旁邊看著沈明月讀信。沈明月的臉慢慢紅了,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她把信紙翻到第二頁,繼續往下看。
「還有一件事,我托關係打聽了你爸的情況。你別擔心,你爸沒事。他現在在『學習』,但不是因為犯了什麼錯誤,是單位內部的問題。大概還要一年就能回家了。但是他不能當兵了,要轉業。具體轉到哪裡,還沒定。明月,你爸沒事,你別哭。你哭了,我也難過。」
沈明月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串。她把信紙放在桌上,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林星遙把手放在她背上,沒有說話。
「林星遙,我爸沒事。」沈明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在笑,「我爸沒事。」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像是要讓自己相信。「周正說他沒事,那就沒事。」
林星遙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了第二頁。周正的字還是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你爸沒事」這四個字寫得很重,筆畫像刻在紙上一樣。
「明月,你爸要回來了。」林星遙說。
沈明月點了點頭,把那封信從林星遙手裡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沈明月把那封信拿出來好幾次,每次都只看「你爸沒事」那一行。她的手指在那個字跡上來回摩挲著,像是在確認它不是夢。
林星野在新兵連的第三封信也到了。信紙皺巴巴的,比前兩次更皺了。
「姐:我寄了津貼回家,讓媽買點好吃的。她腰不好,要多補鈣。明月的事,我聽說了。那個周正,我看行。他當兵,我也當兵,他不會欺負明月。他要敢欺負,我揍他。姐,你在學校好好學。等我當了偵察兵,退伍回來給你看大門。」
林星遙把信看完,忍不住笑了。她把信放進口袋裡。
沈明月的下鄉報名截止日期是八月底。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反而不急了。她說,實在不行就去。鄉下也能當老師,教農村的孩子念書,也是當老師。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以前平靜了很多。
沈伯母還是不放心,去找了街道好幾趟。街道的人說「政策就是這樣」,沈伯母回來的路上在供銷社門口坐了很久,一個路過的大媽問她怎麼了,她擺擺手說沒事。
林星遙去找了陳老師。陳老師還在紅旗小學,但學校已經不怎麼上課了。她坐在辦公室里,面前堆著一摞沒人看的課本。看到林星遙進來,她摘下眼鏡,笑了笑。
「星遙,你放假了?」
「陳老師,明月下鄉的事,您有辦法嗎?」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我認識一個民辦學校的校長,在鄰縣。他們缺老師,如果明月願意去,可以推薦。但是那邊也是鄉下,只是名義上不算『下鄉』,算是『工作』。你要問問明月願不願意。」
林星遙回到大院,把陳老師的話轉述給沈明月。沈明月想了想,說:「我願意。不管在哪裡,能當老師就行。」
林星遙打電話給陳老師,請她幫忙推薦。陳老師說她會去跟校長說,讓沈明月等消息。
沈明月又開始看書了。她把那本《教育學》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她說,不管去不去下鄉,書不能丟。
八月中旬,沈明月收到了周正的第二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明月:我打報告了。領導說,要等批覆。你別急,不管批不批,我都等你。」
沈明月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沒有回信,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
那天傍晚,林星遙和沈明月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絲一絲的,像被人用梳子梳過。沈明月靠在樹幹上,手裡拿著那本《教育學》,沒有看,只是拿著。
「林星遙,你說周正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他對我好。可是光好不行。萬一我不喜歡他呢?」
林星遙想了想。「你不討厭他。」
「不討厭就是喜歡嗎?」
「不討厭是開始。以後會不會變成喜歡,要看相處。」
沈明月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看著遠處的天空,說了一句:「林星遙,你說話總是這樣。不說多,但都在點子上。」
林星遙沒有說話,把地上的石子撿起來,扔到遠處。
沈明月的下鄉問題,在八月底有了轉機。陳老師介紹的那個民辦學校同意了,讓沈明月去當民辦教師。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不用下鄉了。沈伯母聽到這個消息,眼眶紅了,拉著陳老師的手說「謝謝,謝謝」。沈明月站在旁邊,沒有哭。她把那張民辦教師聘書看了一遍,疊好,放進口袋裡。
那天晚上,沈明月給周正寫了一封信。信很短。
「周正: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爸沒事,謝謝你打聽。下鄉的事解決了,我去鄰縣當民辦教師。不用嫁人了。你的報告,撤回來吧。別因為我影響你。你好好當兵,我好好當老師。沈明月。」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
第二天,她去郵局寄信。信封掉進郵筒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