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之後,圍牆外面傳來了人的聲音。
嘈雜的、混亂的、好幾種聲音疊在一起。
男人在喊」快走快走別停」,
女人在哭,
孩子尖叫了兩聲就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腳步聲亂七八糟地踩在碎石和泥土上。
楚禾沖錢然打了個手勢,
兩個人快步上了二樓,趴在走廊窗戶邊往外看。
圍牆外面的公路方向,一群人正朝工廠跑過來。
大約二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拖家帶口,背上背著大包小包。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
懷裡橫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男孩的頭埋在他胸口,兩隻手死死地摟著他的脖子。
跑在最後面的是兩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
一個穿黑色T恤,一個穿灰色工裝,
手裡各舉著一根鐵棍。
他們邊跑邊回頭張望,臉上的表情帶著驚恐。
楚禾的目光越過他們的身影,落在了更遠處。
公路路面在他們身後大約兩百米的位置炸開了一條裂縫,
裂縫裡鑽出了一條條粗壯的變異根系。
暗褐色的根須像巨蟒一樣從地底湧出來,貼著路面蔓延。
速度不算很快,比人跑步的速度稍慢一些,
但它們不會累,不會氣喘,不會停。
根系的前端分叉成無數條更細的鬚根,
像伸出的手指一樣掃過路面的每一個角落,碰到什麼就纏什麼。
有一輛翻倒的電動車已經被纏了個嚴嚴實實,
車身正在被緩慢地拖向裂縫深處。
那群人跑到工廠圍牆外的時候,看見了鐵門。
格子襯衫的男人第一個衝到門前,空出一隻手拼命拍鐵板。
」開門!裡面有人嗎!
我們是從城裡出來的,有老人有孩子,求你們開門!」
後面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二十來個人擠在鐵門前面,
拍打聲、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了一團。
楚禾從窗口退回來。
錢然還趴在窗邊看著外面,鐵管握得死緊。
」楚姐,開不開?」
楚禾沒有馬上回答,她快步下了樓,
走到鐵門內側,透過門縫往外看。
十九個人。
她用了大約二十秒快速清點:
五個成年男性,七個成年女性,三個老人,四個孩子。
年齡最大的大約六十出頭,
最小的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裡,看不到臉。
沒有看到明顯的武器,
除了最後面那兩個年輕人手裡的鐵棍。
沒有人攜帶大量物資,
背包和袋子都不大,看起來像是倉促逃出來的。
她又往更遠處看了一眼。
追來的變異根系還在公路上蔓延,
但速度在減慢,像一條橡皮筋被拉伸到了極限。
」楚姐!」
錢然從樓上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喊。
楚禾拉開了門栓。
鋼管從門後移開,鐵門被她推開了一扇。
門開的瞬間,人群涌了進來。
格子襯衫的男人第一個衝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
懷裡的男孩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後面的人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裡涌,
楚禾側身貼著門板,差點被擠倒。
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下樓了,
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從人群的擠壓中拽了出來。
最後兩個進來的是那兩個拿鐵棍的年輕人。
他們進門之後立刻轉身,舉著鐵棍朝門外張望。
公路上的變異根系已經停了。
最靠前的幾條根須在距離圍牆大約五十米的位置盤繞了幾圈,
然後緩緩縮了回去,順著裂縫鑽回了地底。
楚禾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三秒。
根系有領地範圍,以公路地下的主幹為圓心。
工廠的圍牆在三百米之外,
也就是說,它目前的活動半徑大約三百米。
她關上鐵門,插好門栓,把鋼管橫回原位。
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十九個人癱坐在地上的有,
靠著牆喘氣的有,抱頭哭的有,呆呆站著發愣的有。
錢麗紅從廠房裡探出半個頭來,
看到院子裡多了一堆人,眼睛瞪得溜圓。
」楚禾,這……」
」先別管,讓他們喘口氣。」楚禾轉頭看了看外面。
根系完全縮回去了,公路上恢復了安靜。
她把鐵鉗塞進腰間,走到那群人中間,找到格子襯衫的男人。
」你們從哪裡來的?」
男人抬頭看著她,臉上全是汗和灰。
」城南。」他的聲音又啞又干,
」我們在城南一個超市的倉庫里躲了三天,
今天早上被變異植物從地基下面頂穿了,
倉庫地板全碎了,只能跑。」
」路上碰到過變異動物嗎?」
」碰到過,」
男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男孩,
」出超市的時候有三條……那種嘴裂到耳朵的狗,追了我們一段。
老趙用菜刀砍了一條,另外兩條就跑了。」
」老趙是誰?」
」那個。」男人往人群里指了一下。
一個四十多歲的矮壯男人坐在牆根下面,
左胳膊纏著一條被撕碎了的布條,布條上洇著血。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殺豬刀一樣的大菜刀,
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和一些說不清什麼顏色的黏液。
楚禾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的手臂是被變異犬咬的?」
老趙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
」姜瑜!」楚禾沖廠房方向喊了一聲。
姜瑜已經在門口了,手裡提著藥箱,腳步很快。
她蹲到老趙面前,扒開布條看傷口。
」牙印兩排,間距約三厘米。」姜瑜翻開藥箱,
」典型的裂顎犬咬合痕跡。
傷口不深,沒有撕裂傷,但需要徹底沖洗和消毒,
防止變異因子通過唾液進入血液。」
」變異因子?那是什麼?」老趙瞪著眼睛。
」讓你發燒的東西。」
姜瑜用碘伏浸透了紗布,開始清洗傷口,
」忍著點,會疼。」
老趙嘶了一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但手沒縮。
楚禾站起來,掃了一圈院子裡這十九個人。
五個成年男性里,格子襯衫的叫方國強,
是附近安置小區的物業經理,
災變當晚他組織了一批鄰居從小區撤出來,
一路走一路丟人,
二十多公里走了三天,
從最初的四十多人走到現在剩十九個。
老趙本名趙德彪,
前超市倉庫保安,砍過變異犬的那個。
另外三個年紀偏輕的,二十五六歲上下,名字她還沒來得及問。
七個成年女性。
大部分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驚恐過後的茫然。
三個老人里有一個坐著輪椅的。
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一二歲,最小的看不到臉。
加上原來的八個,一共二十七個人了。
楚禾的腦子裡在飛速計算:
井水日產量、裂紋蔓果實的採收速度、
大米存糧的剩餘量、口罩和藥品的消耗率。
八個人的物資儲備,撐二十七個人能撐多久?
大米和掛麵頂多一周。
裂紋蔓果實可以反覆採收,產量足夠,
但需要加工時間和燃料。
井水日產五到八桶,
二十七個人的飲用水勉強夠,但沒有餘量。
她在院子中央站了幾秒,然後喊了一句,
」錢姐,去煮一鍋粥,
裂紋蔓果肉多放一點,夠二十個人吃的量。」
」好!」
錢麗紅從門口轉身跑進了廠房。
楚禾回頭看了一眼鐵門外面的公路方向,
那條裂縫還在,
根系雖然縮了回去,但裂縫沒有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