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強坐在塑料桶上，
用力擰開楚禾遞過來的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半瓶。
楚禾等他喘勻了氣，蹲到他面前。
」路上的情況，你從頭跟我說一遍。」
他們待在廠房裡，必須知道外面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方國強把水瓶擰上蓋子攥在手裡，嗓子裡還帶著一股子干啞：
」極光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小區值班室里看監控。
九點多鐘天就亮了，綠的，整片天全是綠的。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
往窗外一看，樓下綠化帶里的冬青已經長到了窗戶底下，
那些樹一個勁兒往上躥。」
」出來的時候四十七個，」
方國強低著頭，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水瓶蓋的稜角，
」現在就剩十九個。」
」第一天晚上經過城南立交橋底下的時候有人去找水，
進了一個便利店，進去了就沒出來，
裡面全是藤蔓，叫都沒人應。
第二天穿過文體路那邊的綠化帶，
那片地方變異植物長得最密，
我們排著隊從裡面鑽，有三個人被藤蔓纏住了腿。」
「藤蔓越纏越緊，
我跟老趙兩個人拿刀砍了十幾下都沒砍斷，
那個藤蔓硬得跟鐵棍一樣。
後來那三個人被拖進灌木叢里去了，
我們連他們的臉都看不見了。」
廠房裡很安靜。
錢麗紅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
聽到這話把樂樂的腦袋往自己脖子裡按了按。
」有沒有碰到過軍隊？」楚禾問。
方國強搖頭：」路上看到過兩輛軍用卡車，
翻在路邊的，車廂門開著，裡面沒人，東西也沒有，
不知道是被搶了還是自己搬走了。
還有一處路口，地上有彈殼，幾十發，
血跡從路面一直延伸到旁邊的變異灌木叢里。」
楚禾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
」你們三天裡吃了什麼？」
」超市倉庫里翻到的存貨，
一箱礦泉水和幾包餅乾、火腿腸，
四十多個人分，不到一天就吃完了。
後來就靠路上撿的瓶裝水撐著，吃的東西基本沒有。」
」路上那些變異植物結的果子，有沒有人嘗過？」
方國強的眼神變了一下，他放下水瓶，
側頭看了一眼人群里一個低著頭坐著的中年女人。
」有，第二天的時候，老李的老婆摘了一顆路邊的紅色果子，
她說聞著很香，像蘋果。
我攔了沒攔住，她咬了一口。」
」五分鐘之後開始嘔吐，吐得全是血絲。
十五分鐘人就軟了，躺在地上抽搐，
嘴角冒白沫，半個小時不到就沒氣了。」
方國強的聲音低下去。
」從那之後沒人敢碰外面的任何東西了，
連水坑裡的水都沒人敢喝。」
楚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把方國強描述的情況和前世的記憶對照了一遍。
大致吻合，但城區的癱瘓速度比前世記憶中更快了至少半天。
末世第一周，城南方向的主幹道還能勉強通行，有零散的車輛在跑。
這一世從方國強的描述來看，
第二天主幹道就已經被變異植物的根系完全切斷了。
變異因子濃度確實比前世更高。
當務之急是安置。
二十七個人擠在三層樓的主樓里，不是長久之計，
但現在沒時間做詳細的空間規劃。
楚禾把方國強叫到院子角落裡單獨談了十五分鐘。
把據點的三個規矩跟他說清楚。
方國強搓了搓手上的灰，抬頭看了楚禾一眼。
他在物業公司幹了十幾年，
管過三個小區上千戶住戶的雞毛蒜皮，
什麼人精什麼混混都打過交道。
」你這三條跟我管小區的路子差不多。」
他咧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
」行，我沒意見，你說了算。」
」你回去跟你的人說一聲。」
」好。」
方國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回到人群里。
他湊到幾個人耳邊嘀咕了幾句，大部分人點了頭，
有個帶孩子的女人小聲問了句什麼，
方國強回了她兩句，女人也沒再說話。
楚禾靠在圍牆根部的一棵變異灌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鐵刺藤的倒鉤在她身側二十厘米的位置豎著，尖端泛著暗光。
然後問題來了。
方國強帶來的人里有個姓劉的男人。
三十出頭，瘦高個兒，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左臉頰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出來的紅印子，一直延伸到耳根。
從到了廠區開始他就坐在角落裡沒說話，
胳膊摟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眼珠子左右轉，在廠房裡的每一樣東西上都掃了一遍。
等方國強回來宣布」聽楚禾的安排」時，他站起來了。
」憑什麼？」
聲音不大，但廠房裡的回聲讓這兩個字傳得很遠。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過來了。
」她一個小姑娘，憑什麼管我們？」
劉姓男人掃了一眼楚禾，又轉頭看了看方國強，
」方哥，咱們四十多個人跟著你從城南走出來的，
你是頭，現在你把頭讓給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人？」
方國強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老劉，人家收留了咱們，吃的喝的都是人家的。」
」收留？那些東西從哪來的？」
劉磊的手指指向牆角碼著的編織袋和密封桶，聲音拔高了兩度，
」你們看看，大米、麵粉、藥品、工具，
她一個人怎麼弄來的？
這些東西夠十幾個人吃一個月的。」
他的手指又轉向楚禾：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會出事？」
廠房裡安靜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人群的腦子裡，
二十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楚禾。
有幾個人的目光里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從感激變成了打量。
楚禾站在圍牆根部，手裡還拿著鐵鉗，
陽光照在她半邊臉上。
她沒有急著開口。
姜瑜從廠房門口往前走了一步，
想說什麼，被楚禾抬手攔住了。
錢然靠在門框上，鐵管換了只手握著，
目光從男人臉上慢慢移到了楚禾臉上。
楚禾開口了。
」你說得對，我確實提前做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