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那團火光滅了大約十幾秒,又亮了一次,位置比剛才偏南了一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城區邊緣連續爆炸。
楚禾沒有在門口多待,她舉起鐵鉗,
快步走向圍牆根部那幾串垂到最低處的裂紋蔓果實。
果實掛得低,最近的一串離地面不到半米,
五顆紫色的果子緊密地攢在一起,每顆差不多拳頭大小。
她用鐵鉗夾住最上面一顆的蒂部,
稍一用力就斷了,莖稈的斷口流出一小滴淡黃色的汁液。
她連摘了三顆,用衣服下擺兜著,轉身快步回了車間。
門在身後合上,門栓插死,鋼管橫回原位。
從出門到回來,前後不超過兩分鐘。
三顆裂紋蔓果實滾在防水帆布上,在蠟燭光里泛著深紫色的光澤。
手指碰上去有一種毛絨絨的觸感,
但底下是硬邦邦的,像摸一顆包了絨布的石頭。
楚禾從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剪刀,在蠟燭旁邊坐下來。
」你真打算吃這個?」
姜瑜站在三步開外,雙臂環在胸前,聲音繃得很緊。
楚禾用剪刀尖抵住果實頂端的一條天然紋路,
」去皮後,用高壓鍋蒸四十分鐘,就可以安全食用。」
」你怎麼確定這些信息是準確的?
你用什麼方法鑑定的?實驗室檢測?
色譜分析?還是你用舌頭舔了一下?」
」比那些都准。」
」這不是回答。」
」我知道。」
楚禾把剪刀沿著紋路往下推,外皮沿著裂紋裂開了一道口子,
」但現在的選擇很簡單:
要麼我們吃囤的那些大米和掛麵,
按照三個人的量,最多撐一個半月。
要麼我找到可以安全食用的變異食物來源,讓保質期變成無限。」
剪刀切開了外皮,像剝一顆巨大的荔枝。
皮很厚,將近半厘米,
內壁貼著一層白色的薄膜,撕掉之後露出裡面的果肉。
淡黃色的果肉,質地緊密,切面光滑,
看起來像蒸熟了的土豆,但聞起來完全不一樣。
一股淡淡的堅果味從切面上冒出來,
帶著一點類似板栗的甜香,不濃郁但很清晰,
在瀰漫著變異因子氣味的車間裡格外分明。
苗苗蹲在旁邊,鼻子湊近了聞了聞:
」好香,像烤栗子。」
」先別碰。」
楚禾把三顆果實全部剝完,
果肉取出來裝在一個搪瓷盆里,總共大約一斤多的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便攜爐旁邊,把高壓鍋搬過來,
倒了半鍋清水,把果肉全部放進去。
蓋上鍋蓋,擰好限壓閥,點火。
姜瑜一直站在三步開外,手臂環在胸前的姿勢始終沒變。
限壓閥開始嗤嗤冒氣了,楚禾把火調小,讓鍋里的壓力穩定下來。
她直起身,面對姜瑜,
」不管我怎麼解釋,你都不會信。
你是學醫的,你信因果律、信生物化學、信可重複驗證的實驗數據。」
」那你能解釋什麼?」
」我能解釋的只有一件事,」楚禾指了指高壓鍋,
」四十分鐘之後,如果這鍋東西吃了沒事,
那就證明我給你的信息是準的。
之後我每給你一條信息,你用你的方法去驗證。
驗證通過了,你就多信我一分。」
姜瑜看著她的臉看了五秒。
限壓閥開始勻速旋轉,發出輕微而穩定的嗤嗤聲,
蒸汽從閥口噴出來,在蠟燭光里拉出一條白色的線。
苗苗趴在地上,下巴擱在胳膊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旋轉的小閥門。
」苗苗你起來,地上涼。」楚禾拍了拍她的背。
」不涼,地板是暖的,」
苗苗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天花板,
」楚姐姐,外面的樹不疼了。」
」不疼了?」
」嗯,剛才它們長得太快了,骨頭被撐開,很疼。
現在長慢了,不疼了。」
姜瑜聽到這話,推眼鏡的手停了一下。
」它們的'骨頭'被撐開?」
」就是裡面硬硬的那個,樹幹裡面硬硬的。」苗苗比劃了一下,
」長太快的時候硬的那層跟不上軟的那層,就會裂開,咔吧咔吧響。」
」她在描述木質部和韌皮層的生長速度不同步?」姜瑜面帶困惑。
計時器上的數字一分鐘一分鐘地跳,
十五分鐘的時候,高壓鍋里開始飄出氣味。
那股堅果味變得更濃了,混進了蒸汽里,
從限壓閥的縫隙里一點一點滲出來。
像冬天街邊的烤紅薯攤飄出來的那種味道。
苗苗從地上坐起來,使勁吸了兩下鼻子:
」好~香~」
二十五分鐘的時候,那股味道濃得連口罩都擋不住了,姜瑜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限壓閥的嗤嗤聲漸漸弱下去,
蒸汽從排氣孔里噴出最後一縷白霧,然後安靜了。
楚禾拿了一塊布墊著手,擰開鍋蓋。
蒸汽湧出來的一瞬間,整個車間都被那股味道填滿了。
像烤紅薯,像蒸板栗,又隱約帶著一點奶香。
幾種香氣交織在熱騰騰的蒸汽里,往鼻腔里鑽。
苗苗從地上彈了起來,踮著腳往鍋里看。
鍋里的果肉在蒸煮後顏色從淡黃變成了金黃色,
表面微微起了一層細紋,看起來像蒸得透了的南瓜,
用勺子碰一下就碎成綿密的小塊。
楚禾用勺子舀出一塊果肉,放在搪瓷碗裡。
她端著碗等了大約一分鐘,讓果肉從燙嘴降到入口的溫度。
然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
果肉一入口就在舌頭上散開了。
口感確實像粉面的土豆,但更綿更糯,帶著明顯的甜味,
類似於蒸南瓜和烤紅薯之間的那種天然的、澱粉轉化出來的甜。
細嚼之後底下冒出來一股堅果的香,像栗子,
收口的時候嘴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奶味。
沒有苦澀,沒有酸澀,沒有任何不適感。
楚禾咽下去,等了半分鐘,
胃裡沒有灼燒,沒有痙攣,沒有任何異常。
她又吃了一口。
」口感像粉面的土豆,但甜度更高,接近蒸南瓜。」
她一邊嚼一邊說,像在做實驗報告,
」有明顯的板栗風味,收口有淡奶香。
沒有異味,沒有麻痹感,胃裡沒有不適。」
姜瑜走過來,蹲到她面前。
她沒有先問口感,而是伸出手,
兩根手指搭上楚禾的手腕,找脈搏。
」心率正常。」
十五秒後她鬆開手,又湊近了看楚禾的臉,
」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正常。
嘴唇顏色正常,沒有發紺。你張嘴讓我看一下。」
楚禾張了嘴。
」口腔黏膜顏色正常,沒有水腫和潰瘍。」姜瑜退後半步,
」從體徵上看,短期急性毒性可以初步排除。
但慢性毒性和過敏反應需要更長的觀察時間。」
」我知道,」楚禾又舀了一口吃下去,
」但急性毒性排除就夠了,現在最要緊的問題是餓不餓,不是會不會過敏。」
姜瑜站在那裡,看著楚禾一勺一勺地吃著那碗金黃色的果肉。
窗外偏綠色的晨光照進來,
落在搪瓷碗的白瓷面上,把金黃色的果肉映得更亮了一些。
遠處的城市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比剛才那幾次要遠,像是什麼大型建築倒塌了。
姜瑜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我嘗一下。」她說。
楚禾把碗遞給她。
姜瑜接過碗,用勺子挖了很小的一口,
大約指甲蓋那麼大一塊,放進嘴裡。
她含著那一小塊果肉,像品藥一樣慢慢地感受了幾秒,
舌頭在口腔里翻了兩下,然後咽了下去。
沉默了大約五秒。
」好吃,」
她說,聲音里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像是承認了什麼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
苗苗在旁邊已經等不住了,
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
楚禾用勺子切了一小塊果肉放在另一個碗裡,遞給苗苗。
」慢慢吃,別燙著。」
苗苗接過碗,吹了兩下,把果肉塞進嘴裡,
她嚼了三四下,眼睛彎了起來。
」甜的。」
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鼓鼓的,
」像阿姨蒸的南瓜,但更好吃。」
三個人蹲在車間地板上,圍著那口高壓鍋,
一碗一碗地分著吃完了三顆裂紋蔓果實蒸出來的全部果肉。
吃完之後苗苗打了個飽嗝,靠在密封桶上,眼皮開始打架。
姜瑜坐在地上,搪瓷碗放在膝蓋上,
用手指蹭了蹭碗底殘留的一點果肉末子,放進嘴裡。
」你的筆記上寫的,熱量312大卡每百克,」她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三顆果實大概六百克果肉,三個人分,每人大約兩百克。
也就是說每個人剛才攝入了大概六百大卡的熱量。」
楚禾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六百大卡夠一個成年女性半天的基礎代謝。
外面那些藤蔓上掛著幾百顆果實,
如果全都可以採摘,那你這個據點短期內不會缺熱量。」
姜瑜低頭看了看空碗,整個人至今還有一絲眩暈。
車間外面的噼啪聲已經消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從地底下傳上來,
通過水泥地板傳到腳底板上,隱隱約約的。
苗苗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點果肉的黃色殘渣。
楚禾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鐵絲縫隙往外看了看。
圍牆上的裂紋蔓又長了一截,
新生的枝條從昨晚的斷口處冒了出來,
上面已經掛了兩顆指甲蓋大小的青色幼果。
她收回目光,走到物資堆旁邊,把高壓鍋洗乾淨放好。
姜瑜在她身後輕聲說了一句:
」你知道嗎,這是我人生中吃過的最奇怪的一頓飯。」
」不會是最後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