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在城郊的站點停下來,楚禾帶著苗苗下了車。
兩個人沿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走了五六分鐘,
化工園區的廠房輪廓出現在前方。
」苗苗,等一下到了那邊,
你會見到一個姐姐,戴眼鏡的,叫姜瑜。」
楚禾一邊走一邊說,
」她脾氣很好,你不用怕她。」
走到工廠大門口的時候,鐵門已經開了。
姜瑜站在門內側的槐樹陰影下面,
帆布包放在腳邊的水泥台階上,正低著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先看到楚禾,
然後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苗苗身上,明顯愣了一下。
」這是苗苗,我親戚家的孩子,這幾天跟我一起。」
楚禾把苗苗往前推了半步。
苗苗抬頭看了姜瑜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姜瑜蹲下來,推了推眼鏡,沖苗苗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姜瑜,你可以叫我瑜姐姐。」
苗苗羞澀的笑了笑。
姜瑜站起來,看了楚禾一眼,
那個眼神裡帶著明確的質疑:
親戚家的孩子?
楚禾沒解釋,帶著兩個人走進廠區。
苗苗走進院子之後,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後牆方向。
那裡什麼都看不到,
圍牆擋著,只有牆頭上面露出幾根楊樹的枝杈。
」苗苗?」楚禾叫了她一聲。
苗苗轉過頭來,表情沒什麼特別的:
」後面是不是有樹林?」
」有,你怎麼知道?」
」聞到了,有楊樹葉子的味道,還有泥巴。」
楚禾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三個人進了一樓的加工車間。
姜瑜放下帆布包,在車間裡轉了一圈。
她的目光從牆角碼著的編織袋開始,
依次掃過密封桶、高壓鍋、脫水機、砍刀、水泥袋,
走到藥品箱前面的時候她蹲下來翻了翻,
布洛芬、阿莫西林、頭孢、碘伏、紗布,
分類清楚,碼得整整齊齊。
她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楚禾。」
」嗯?」
」你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花了多少錢?」
」兩萬多。」
」你一個做自媒體的,把兩萬多塊錢砸在一座廢棄工廠里,
買了夠開一家小型超市的物資?」
姜瑜把帆布包的帶子從肩上取下來,
退後了半步,
和楚禾之間拉開了一個安全距離。
語氣已經帶上了明確的警惕。
」你到底要做什麼?」
楚禾把手裡正在整理的編織袋放下來,轉過身面對姜瑜。
昨天在拉麵館裡說的那些話,
什麼自媒體、什麼野外採集顧問,都是鋪墊。
那些措辭,是為了讓一個理性的人,
先願意坐下來聽她說兩句話,先建立起最基本的接觸。
但現在姜瑜站在這裡了,
看到了這些物資,
再用那套說辭只會讓她徹底喪失信任。
楚禾深吸了一口氣。
」姜瑜,我沒法證明我接下來說的話。」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但今天晚上,天空會出現極光,
然後所有的植物、動物都會開始變異。
城裡會大亂,交通會癱瘓,通訊會斷。
你見過的所有災難片演的那些東西,
今晚開始會變成現實。」
車間裡安靜了。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顯得格外刺耳,
從牆縫和窗框的縫隙里鑽進來,灌滿了整個空間。
姜瑜盯著楚禾看了足有十秒鐘,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表情仿佛在說,我就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同學去年被人用類似的話術騙進一個靈修班,交了兩萬塊學費。」
楚禾沒急著反駁。
她知道這個反應完全正常,
換成她自己站在姜瑜的位置,大概連聽都不會聽完。
姜瑜沉默了大約五秒,
」你有什麼證據?」
」我給你看過的那四條新聞。
鳥類異常、家禽死亡、蚊蟲聚集、大氣輻射帶波動。
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波及物種範圍越來越大。
今天是6月17號,碎片群過近地點的預測時間就在今晚。」
」那是天文現象,官方說過影響可以忽略。」
」昨天路過你們宿舍花壇的時候,
你自己蹲下來看了那幾棵矮牽牛花。
葉緣焦枯,花瓣出現褐色斑點,
你說不像病害,像高溫灼傷加上某種應激反應。」
楚禾停了一下,
」你覺得是什麼讓植物產生了應激反應?」
姜瑜的嘴唇動了一下。
楚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打開了一條今天早上剛刷新的本地新聞推送:
」本市多個小區物業反映,
近兩日小區綠化帶內出現大面積植物異常生長現象。
部分灌木一夜之間抽條十餘厘米,草坪局部出現非季節性變色。
園林部門初步判斷與持續高溫有關,
已安排技術人員實地勘察。」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姜瑜。
姜瑜接過手機,
看完那條新聞之後又往下翻了翻評論區。
評論不多,大部分是吐槽物業不澆水的,
有一條說」我家陽台上的綠蘿一晚上長了半米,嚇死我了」。
她把手機還給楚禾。
」你信不信我,都不影響我做準備。」
楚禾收好手機,
」但你昨天把檢測試劑盒帶來了,說明你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只是需要更多的證據。」
姜瑜抱著胳膊站了一會兒,
目光從楚禾臉上移開,掃了一圈車間裡的物資。
高壓鍋、密封桶、脫水機、砍刀、水泥、鐵絲網……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你一個人準備這些,帶一個孩子,找一個學生,你準備怎麼應對?
你有武器嗎?你有團隊嗎?你有任何專業的應急訓練嗎?」
」目前,沒有武器,沒有團隊,沒有受過訓練。」
楚禾一條一條地回答,
」但我知道哪些植物變異之後能吃
怎麼加工、吃了會有什麼反應。
我知道變異之後最先失控的是菌類和觀賞植物,
蔬菜水果其次,根莖類最慢。
我知道水產的變異速度是陸地動物的三倍。
」你怎麼知道這些?」
楚禾抿了一下嘴。
」我對動植物有一定的解析能力,
你可以當我是個瘋子。
門沒鎖,你隨時可以走,但我想請你給我十二個小時。
你今晚留到凌晨,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我給你打車回學校,
再多付你三天的報酬當賠禮。」
姜瑜沒說話,眼前這個女人確實不像傳銷,
沒有打雞血的亢奮,沒有拉人入伙的殷勤,從頭到尾平平淡淡。
」十二個小時?」
姜瑜把帆布包掛回肩上,走到台階上坐下來。
」行,反正我今天也沒課。
但你別再跟我講世界末日的事了,我心臟受不了。」
車間裡又安靜了幾秒。
苗苗從窗邊站了起來,走到兩個人中間,
抬頭看了看楚禾,又看了看姜瑜,
然後轉過身,走到牆角那棵竹子旁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葉子。
葉片在她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不是風吹的。
苗苗把手收回來,偏了偏頭,聲音很輕:
」它在發抖。」
楚禾和姜瑜同時看向她。
」什麼在發抖?」姜瑜問。
苗苗指了指那棵竹子:
她停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眨了兩下,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它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