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綠色的葉片在無風的車間裡微微抖動，
幅度很小，但確實在抖。
」苗苗，你說它感覺到有東西要來了，是什麼東西？」
苗苗歪著腦袋，表情認真得像在聽誰說話，過了幾秒她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它說不清楚。」
」它跟你說話了？」
姜瑜走近了兩步，蹲到苗苗另一側，
聲音里的警惕減了一些，多了一點好奇。
」不是說話，」
苗苗皺了皺小鼻子，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就是，你知道嗎，有時候你能感覺到你旁邊的人很難過，
他沒說話，但你就是知道，它也是這樣的。」
姜瑜推了推眼鏡，視線從苗苗臉上移到那棵龜背竹上，又移回來。
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楚禾回頭看了看姜瑜：」你的試劑盒帶了嗎？」
」帶了三套，」
」留著，以後會用到。」
」現在我們先做兩件事。
第一，把物資清點一遍，分類歸位。
第二，檢查這棟樓的安全隱患，能修的今天全修掉。」
」等等，」姜瑜直起身，
」我還沒說答應留下來。」
」你帶了三套試劑盒過來，」楚禾看著她，
」這是你的回答。」
姜瑜嘴唇動了一下，頓了兩秒，彎腰把帆布包拎起來掛回肩上。
」走吧，先看看樓。」
三個人從一樓開始往上走。
姜瑜走在最前面，邊走邊看，
二樓樓梯間的扶手鬆了，
她伸手晃了晃，金屬焊點已經裂開，用力推能推倒。
」這個得重新焊，不然有人靠上去就摔下來了。」
」記下了。」楚禾在手機備忘錄里打字。
二樓走廊的第三間和第四間之間有一面隔牆，
下端的水泥開裂了一條手指寬的縫。
姜瑜蹲下來用指甲摳了摳縫隙邊緣的碎渣：
」這個裂縫是結構性的還是表面的？」
」表面開裂，不影響承重。」楚禾答得很快，
」但需要用水泥補上，防蟲防潮。」
」你怎麼知道不影響承重？」
」我昨天繞著樓檢查過，主體結構是鋼混的，
隔牆是後砌的空心磚，裂的是空心磚接縫處的抹灰層。」
姜瑜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繼續往前走，一間標著」員工休息室」的房間門推開了。
裡面有一張鐵架床，床板還在，鋪著一層灰。
」這間可以住人，打掃一下鋪上墊子就行。」楚禾拍了張照。
」通風呢？」姜瑜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
」窗戶能打開但沒有紗窗，蚊蟲會進來。」
」我買了鐵絲網，回頭裁一塊裝上去。」
」鐵絲網孔徑多大？」
」兩厘米。」
」兩厘米擋不住蚊子，蚊子能從一毫米的縫隙鑽進來。
你得用紗網，六十目以上的那種。」
」這個我確實沒買。」
楚禾皺了皺眉，在備忘錄里加了一條：紗網，六十目，五十米。
苗苗被安排了一個任務：數密封罐。
」一、二、三……」
苗苗蹲在密封罐旁邊，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點，
」十、十一、十二，十二個！」
」對，十二個。」楚禾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大的四個，中的四個，小的四個。苗苗數得真准。」
苗苗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了回去。
姜瑜在旁邊把藥品從編織袋裡拿出來，按照類型分成三堆：
退燒止痛類、消炎類、外傷處理類。
」消炎藥你買了阿莫西林和頭孢兩種，搭配是對的，但量不夠。」
姜瑜一邊分藥一邊說，
」如果真像你說的會出事，感染是大概率事件，這點藥頂多撐兩個星期。」
」我知道，後續要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楚禾走到窗邊，
這些東西變異之後，藥用價值會大幅提升。」
姜瑜放下手裡的藥盒，看著那幾棵藥材。
」你說的'變異之後藥用價值提升'，依據是什麼？」
」我有數據。」
」什麼數據？誰做的實驗？發表在哪裡？」
楚禾沉默了兩秒。
」這個數據的來源我暫時沒法告訴你。但我可以給你看一條具體的信息。」
她翻出手機備忘錄，找到昨天在菜市場中鑑定後的記錄。
你這個數據精確到了度數和時間，誰給你的？」
」不是搜的，感受到的。
現在說了你也不信，等變異開始之後，
我每給你一條數據，
你都可以用你的試劑盒去檢測、去核實。
到時候你自己判斷值不值得信。」
姜瑜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行，你先把你的'數據'都發給我一份，我先看著，
萬一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我就當看了一篇很有想像力的科幻小說。」
楚禾翻開備忘錄，把這三天記錄的所有鑑定信息，
全部截了圖，一口氣發了十幾張到姜瑜的微信里。
楚禾沒再說什麼，
走到角落裡拆了一袋水泥，
用桶裝了半桶水，開始和泥。
」你幹什麼？」姜瑜跟過來問。
」補牆，二樓那個裂縫和後牆的幾處鬆動的磚縫，趁今天有時間全補上。」
姜瑜看著她蹲在地上攪和水泥灰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彎腰從工具堆里翻出了一把泥瓦鏟。
」這個？」
」對。」
楚禾用泥瓦鏟把和好的水泥抹進牆縫裡，
姜瑜在旁邊遞工具和扶梯子。
補完二樓的牆縫，又去後牆外面檢查了一遍圍牆。
楚禾用水泥把三處鬆動的磚縫補上了，
在西側排水口加裝了一塊鐵板，用螺絲擰死。
幹完這些回到車間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三個人坐在車間地上吃午飯。
楚禾從物資堆里拿出一包掛麵，
用車間角落裡殘留的一台舊電磁爐煮了三碗清湯麵。
熱乎乎的麵湯下肚，身上的疲勞感緩了不少。
姜瑜吃完面坐在密封桶上翻看楚禾發給她的那些鑑定記錄截圖。
她看得很認真，偶爾皺一下眉頭，
偶爾用手指在截圖上放大某一行字。
」楚禾。」
」嗯？」
」你這些記錄里提到的加工方法，
比如'去皮蒸煮40分鐘'，'85到95度浸泡40分鐘'，精確到分鐘和度數。
這些參數如果是瞎編的，一旦實際操作起來，差一點就可能中毒。」
」所以不是瞎編的。」
」那我問你，變異之後的植物和現在的植物完全是兩種東西，
你在變異發生之前怎麼可能知道變異之後的加工參數？這在邏輯上說不通。」
楚禾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今晚你就知道了。」
姜瑜看了她幾秒，把手機屏幕關掉，塞進口袋裡。
下午兩點，楚禾給張院長發了一條視頻。
視頻里苗苗蹲在院子的老槐樹下面看螞蟻，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她臉上，
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一根草莖在螞蟻隊伍旁邊輕輕撥動。
張院長回了個」收到」的表情，又發了條語音：
」苗苗看著挺開心的，難得看她這麼放鬆。
你們注意防曬啊，今天熱死了。」
楚禾回了一個」好的」，把手機收起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楚禾把最後一批需要加固的地方全處理完了。
二樓住人的房間打掃出來三間，
鋪上了從物資堆里翻出來的防水帆布做臨時床墊。
四點半的時候，楚禾帶苗苗去了後牆外面的樹林邊緣。
苗苗走到樹林前面就不動了，站在那裡仰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多味道，」她低聲說，
」楊樹、槐樹，還有一種像糖一樣的。」
」像糖？」
苗苗往前走了幾步，蹲在一叢矮灌木前面。
楚禾認出來了，那是她昨天鑑定過的野桑。
」這個，這個味道甜甜的。」
苗苗伸手碰了一下野桑的葉子，手指在葉面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
」它很舒服。」
楚禾蹲在她旁邊，看著苗苗摸樹葉時的表情。
」苗苗，你能感覺到植物的心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直都可以啊。」苗苗把手從葉子上拿開，
」福利院裡的梔子花總是很困，月季有時候會生氣，生氣的時候刺就豎起來。」
」有人信過你說的這些嗎？」
苗苗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草，
」張院長說我想像力豐富。」
楚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信。」
苗苗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水面上跳了一粒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