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凌晨四點五十八分，
楚禾睜開眼睛的時候鬧鐘還有兩分鐘才響。
她伸手把鬧鐘關了，在床上坐了幾秒。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今天是末世降臨的日子。
前世的6月17日晚上九點左右，
天空出現了大面積的極光，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絕大部分人以為，
那是穀神星碎片群擦過大氣層引發的正常天文現象，
朋友圈和微博上全是拍極光的照片。
沒人知道，那些五顏六色的光幕里裹著什麼東西。
極光消失後的十二個小時內，大面積的變異開始了。
楚禾從床上起來，洗了把臉，
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衣服。
她給姜瑜發了條微信：
」臨時有事，今天上午九點半之前到工廠，
我把地址和導航發給你。門上有鎖，密碼6171。」
發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帶上你昨天說的那幾套檢測試劑盒。」
消息顯示已讀，但姜瑜沒有回覆。
六點四十五。
城東區向陽兒童福利院。
從工廠到城東騎共享單車太遠，打車要半個小時。
楚禾在手機上叫了輛計程車，七點鐘準時坐上去。
」師傅，去城東向陽路。」
計程車沿著城郊公路往城區方向走，
路兩邊的楊樹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楚禾靠在后座上，手機開著地圖導航，
看著那個藍色的小三角形，在屏幕上一點一點往東移動。
她把昨晚準備好的材料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一份蓋了公章的志願者服務證明，
抬頭是」城南社區志願服務中心」。
公章是她用橡皮刻的，
紅色印泥蓋上去，
湊近了看能看出刻痕不夠規整，
但在一般人眼裡足以唬住。
另一份是」城郊生態研學活動」的邀請函，用A4紙列印的，
加了一個從網上下載的活動logo，
排版看起來有模有樣。
這些東西在法律意義上屬於偽造文件，
放在平時她絕對不會幹這種事。
但今天是6月17日。
七點二十分，計程車拐進了向陽路。
向陽兒童福利院在路的盡頭，一棟三層舊樓。
鐵柵欄門半開著，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楚禾在門口站了幾分鐘。
院子不大，大約一百多個平方，
水泥地面掃得挺乾淨。
靠牆的地方有一個小花壇，
種著月季和梔子花，香味隔著鐵柵欄都能聞到。
一個穿藍色圍裙的中年阿姨正在分雞蛋，
從一個鐵盆里往外撈煮熟的雞蛋，每個小碗裡放一個。
孩子們坐在桌邊吃飯，
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五六歲，
十幾個人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
楚禾的目光在孩子們臉上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苗苗。
最邊上那個位置，
一個剪著短髮的小女孩，
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條凳的末端，
和旁邊的孩子隔了半個身位。
她面前擺著半個饅頭和一碗稀飯，
正在用手把饅頭掰成小塊，
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放。
她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來的後頸上有一塊淺色的胎記，
形狀不規則，像一片被風吹歪了的樹葉。
前世楚禾第一次見到苗苗的時候，
這個胎記已經被一大片燒傷疤痕覆蓋了。
門鈴的聲音嗡嗡地響了兩下，
院子裡分雞蛋的阿姨抬頭看了一眼，沖樓里喊了一聲：
」張院長，有人找！」
過了半分鐘，一樓的門推開了，一個短髮女人走出來。
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
領口別了一支原子筆，
臉上帶著那種長年處理瑣事磨出來的疲態。
」你好，找誰？」
」張院長您好，我叫楚禾。」
楚禾從包里取出身份證和那兩份材料遞過去，
」我們社區志願服務中心最近在做一個城郊生態研學活動，
面向福利機構的小朋友開放，
免費的，
想邀請咱們院裡的孩子參加。」
張院長接過材料，翻了翻志願者證明，
又看了看邀請函，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
」生態研學？具體做什麼？」
」在城郊的一個基地里認識植物、做植物標本，
還有一些野外生存的基礎知識，
比如辨認可食用的野菜和蘑菇。
全程有專業團隊陪同，餐食和保險都由我們這邊負責。」
」多長時間？」
」三到五天。」
張院長把材料放在大腿上，抬頭看著楚禾：
」三到五天是住在那邊？」
」對，基地有住宿條件，乾淨安全。」
」你們之前做過類似的活動嗎？」
」做過兩期了，上一期帶的是城西社區的留守兒童，反饋還不錯。」
楚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像是真的做過一樣。
前世五年後勤管理的經驗讓她學會了一件事：
說謊的時候細節越具體越可信。
張院長又翻了翻材料，臉上的猶豫沒有完全消退。
楚禾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孩子們，
又看了看分雞蛋的阿姨，順著話說了一句：
」張院長，我看咱們院裡孩子挺多的，阿姨們忙不過來吧？
帶一兩個孩子出去幾天，也能讓您這邊鬆快點。」
張院長嘆了口氣，原子筆在領口上晃了一下：
」別提了，最近確實忙。
有兩個阿姨請了病假，
就剩老劉和小王兩個人輪班，十七個孩子看不過來。
上禮拜有個小的發燒，
老劉一個人又哄又餵的，忙到半夜兩點。」
」那正好，我這邊的活動能幫您分擔一下。
而且對孩子也好，
天天待在院裡，出去接觸接觸自然對性格發展有好處。」
」你說得倒是有道理。」
張院長把材料遞迴來，
」但我有幾個條件。
第一，每天至少拍一個視頻發給我，要看到孩子的狀態。
第二，孩子有任何不舒服你第一時間聯繫我。
第三，最多五天，到期你必須把人送回來。」
」沒問題，全答應。」
」你想帶哪個孩子？」
」我剛才看到，坐在最邊上那個短頭髮的小女孩，我感覺她做事很專注。」
張院長點了下頭，
」苗苗這孩子性格安靜，不太愛跟別人說話，
在院裡也不怎麼跟其他孩子玩。
你確定要帶她？
別的孩子可能更活潑一些。」
」就苗苗吧，安靜的孩子適合做植物觀察。」
張院長站起來，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苗苗！你過來一下！」
坐在長凳末端的苗苗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饅頭渣。
她放下手裡的半塊饅頭，
從凳子上滑下來，慢慢走過來。
」苗苗，這個姐姐叫楚禾，
她有個活動想帶你去參加，
在城外認識植物什麼的，你願不願意？」
苗苗站在張院長旁邊，
低著頭，手指揪著T恤的下擺。
她的T恤是粉紅色的，
洗了很多次，領口有點松垮。
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舊運動鞋，鞋頭磨出了一塊灰。
楚禾蹲下來，蹲到跟她視線平齊的位置。
蹲下來之後，她沒有馬上說話，就那麼看了苗苗兩秒。
苗苗的臉圓圓的，皮膚偏黃，鼻子上有幾顆淺淺的雀斑。
」苗苗，我叫楚禾。」
她用平常的語氣說，不熱情也不冷淡，
像在跟一個普通的小朋友打招呼。
前世她和苗苗相處了五年，
知道這個孩子不怕凶，不怕冷臉，
唯獨受不了太熱情的人。
過度的親近會讓她縮起來像只刺蝟。
」我在城外有個挺大的院子，
院子旁邊有一片樹林。
你想不想去看看？」
苗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停留了大約三秒。
她沒說想，也沒說不想，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樹林裡有什麼？」
」很多樹，還有草，還有螞蟻。」
苗苗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我知道螞蟻，院子裡的螞蟻會繞著花壇走。」
」是嗎？為什麼繞著走？」
」因為梔子花不喜歡它們踩根。」
張院長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笑了笑：
」這孩子說話老是這個調調，把花花草草當人似的。」
楚禾的指尖微微一顫。
她站起來，對張院長點了點頭：
」苗苗願意去，我們就先走了。回頭我把視頻發給您。」
」行，苗苗你自己去拿兩件換洗衣服，牙刷毛巾也帶上。」
張院長拍了拍苗苗的頭。
苗苗轉身往樓里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楚禾一眼。
楚禾沖她點了下頭。
苗苗跑進了樓里。
手續辦得很快，
張院長在登記簿上記了楚禾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又抄了一份留底。
」你帶她出去，記得給她吃飽，
這孩子胃口小但不挑食。
別給她吃太冰的東西，她腸胃不太好。」
」記住了，張院長。」
苗苗很快下來了，
背著一個褪了色的小書包。
兩個人走出福利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楚禾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是姜瑜發的微信。
」我到工廠門口了，門鎖著，人呢？」
楚禾打字回了一個」馬上到」，又補了一句：
」密碼我之前發給你了，6171。」
公交車來了，楚禾帶著苗苗上了車。
窗外的天空藍得像一塊洗乾淨的布，一絲雲都沒有。
楚禾看了一眼那片藍天。
今天晚上九點，
這片天空就不再是這個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