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科大學在城西，公交車坐了四十五分鐘。
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
楚禾先沒急著進去，
在校門口左邊的一家奶茶店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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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從這裡能看到校門口的人行道。
她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在舌頭上炸開來，腦子清醒了不少。
楚禾記得她第一次見姜瑜的場景：
城北中學據點的一間教室里，
姜瑜手上戴著不知道重複用了多少次的橡膠手套，
手套上全是血。
那個時候姜瑜二十二歲，瘦得下巴尖尖的。
現在的姜瑜也是二十二歲，
應該剛過完大三下學期的期中考試，
還有一個多月就放暑假。
楚禾翻出手機，
打開醫科大學的官網，
找到臨床醫學院的頁面，點進去看了看課表。
大三這個時間段，下午兩點到三點半有一節《內科學》。
她又打開學校論壇，搜索」姜瑜」。
幾條帖子跳出來。
第一條是兩個月前發的，
標題是《科普貼：常見野生菌中毒的急救處理和誤區糾正》，
發帖人ID叫」瑜er不是魚」，
帖子寫了將近三千字，
末尾附了參考文獻，格式規規矩矩的，
一看就是學醫的人寫的。
帖子底下有二十多條回復，大部分是問問題的。
」學姐，誤食了路邊蘑菇但沒症狀，需要去醫院嗎？」
」需要，鵝膏毒素有假愈期，
前六到十二小時可能沒有任何症狀，
但毒素已經在破壞肝臟了。
發現誤食立即就醫，不要等。」
回復乾淨利落，沒有廢話。
楚禾把這條帖子存了下來，
又翻了翻姜瑜的其他發言，
找到了另一條值得注意的帖子。
那是一條關於」近期鳥類異常死亡是否與新型病原體有關」的討論帖，
發帖人是獸醫學院的學生。
姜瑜在底下回了一段話：
」單純從症狀描述來看，
集體拒食，加異常鳴叫，加體溫急劇升高，
這個組合不太像已知的禽類傳染病模式。
禽流感以呼吸道症狀為主，
新城疫有神經症狀，但發病周期不同。
如果排除常見病原，
建議關注環境因子變化的可能性，
比如電磁場異常，或大氣成分改變，
對禽類內分泌系統的影響。」
楚禾把這條回復截了圖。
這個人有基本的科學判斷力，
能從異常現象中抽絲剝繭，
而且不盲從權威結論。
下午兩點二十分，
楚禾喝完冰美式，起身走出奶茶店。
校門口的保安沒攔她，
六月份的大學校園管理鬆散，
進出的人混在一起，沒人細查。
楚禾沒有去教學樓，她徑直走向女生宿舍區。
六號樓在宿舍區最東邊，
楚禾在石凳上坐下來，
等了大約十分鐘。
一樓的門推開了，
幾個女生結伴走出來，
嘰嘰喳喳地聊著什麼，走遠了。
又過了幾分鐘，門再次推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扎著低馬尾，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
楚禾認出了她。
眼前這個姜瑜年輕了很多，
臉頰上帶著二十二歲該有的圓潤，
皮膚白淨，沒有凍瘡和刀疤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跟前世一模一樣：
黑亮，專注，帶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姜瑜從包里翻出一個筆記本，
夾在腋下，快步往校園西邊走去。
圖書館方向。
楚禾站起來，跟了上去，
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下追上了姜瑜。
」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姜瑜停下腳步，轉過來。
近距離看她，比遠處更年輕。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絲困惑和禮貌混合的表情。
」你好，有什麼事？」
」我叫楚禾，做野外生存類自媒體的，
最近在策劃一期關於'城市邊緣可食用野生植物'的專題內容。」
楚禾說得不快不慢，語氣自然，
」需要一個有醫學背景的顧問，
幫忙把關食品安全性這塊，
尤其是毒理學方面的。有償的，按小時算。」
」你找我？」
姜瑜微微皺了下眉，
」你怎麼知道我是學醫的？」
」我看過你在學校論壇上，
發的那篇關於野生菌中毒急救的帖子，
寫得很專業。
尤其是關於鵝膏毒素假愈期的部分，
引用了兩篇今年新發的英文文獻，
在學生帖子裡很少見。」
姜瑜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猶豫，
眉心那個小褶皺鬆了一點。
」那個帖子確實是我寫的，你看了？」
」看了，還截了圖。」
楚禾把手機翻出來給她看截圖，
」我自己也關注食品安全這個領域，
之前做過幾期關於野外採集的內容，反響不錯，
但缺一個能從醫學角度把關的人。
光知道什麼能吃不夠，
得知道吃了之後身體會發生什麼反應、
出了問題怎麼處理。」
姜瑜推了推眼鏡，
看了看截圖，又看了看楚禾，
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兩秒。
」你這個自媒體在哪個平台？有多少粉絲？」
楚禾早有準備，
她前兩天註冊了一個新的短視頻帳號，
上傳了三條從網上搜集的野外採集視頻剪輯，
雖然粉絲只有個位數，
但看起來像是剛起步的新人博主。
她翻出來給姜瑜看了看。
」剛起步，粉絲不多。」楚禾坦白說，
」但內容方向我已經想好了，
專做可食用植物辨別和安全處理。
這個賽道目前還沒有人做得系統，
大部分博主就是拍個'挖野菜'的流水帳，
不講毒理學也不講加工方法。」
」你想做得更專業？」
」對，我需要的不是表面科普，
是能落地的東西。
比如某種野生植物含有哪些潛在毒素、
不同的加工方式對毒性的影響、
中毒後的急救方案，
這些東西需要有專業知識的人來審。」
姜瑜想了想，把保溫杯換了只手拿著：
」報酬怎麼算？」
」一個小時一百，我預付十個小時的，先合作看看效果。」
」一千塊？」
」對，先轉五百定金，
做完第一期內容再轉剩下的。」
姜瑜沉默了幾秒，
目光微微向下，像在算什麼帳。
姜瑜父母早亡，靠著獎學金生活，
一千塊錢夠她吃將近一個月食堂了。
」你說的那期內容，具體準備做什麼？」
楚禾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一點聲音。
」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的一些異常現象？」
」什麼異常？」
」飛鳥大規模遷徙、家禽莫名死亡、沿江區域蚊蟲異常聚集，
這些新聞你看了沒有？」
姜瑜的眼神變了。
從」隨便聊聊」的鬆弛切換到了」認真分析」的專注，
瞳孔微縮，眉毛略微上挑。
」你也注意到了？」
」你也關注了？」
兩個人同時說出了這句話，然後都停住了。
姜瑜推了推眼鏡，先開口：
」我在論壇上回復過一條關於鳥類異常死亡的討論帖，
那個帖子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你說的那個判斷我很認同，
排除常見病原之後，環境因子變化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
」你知道什麼？」姜瑜盯著她的眼睛。
楚禾從手機里翻出這兩天截的新聞圖，一張一張給姜瑜看。
飛鳥異常遷徙的報導，江北區養殖場家禽死亡的報導，
沿江區域蚊蟲異常聚集的報導，
氣象台高溫預警附帶的」大氣層高空異常輻射帶波動」。
」這四條新聞，分別出現在6月12號、14號、15號和16號。」
楚禾用手指在屏幕上依次點過，
」時間間隔越來越短，
影響的物種從鳥類到家禽到昆蟲，波及範圍越來越大。
你是學醫的，你覺得這像什麼？」
姜瑜接過手機，
把四條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姜瑜把手機還給楚禾，聲音放輕了：
」像……某種環境脅迫因子在逐步增強。
先影響對環境變化最敏感的物種，然後向下擴散。」
」如果這個因子繼續增強呢？」
」那取決於因子的性質，
如果是電磁類的，影響範圍有限。
如果是化學類的，比如大氣成分變化，
那可能會影響到更多物種，包括植物和……」
她頓了一下。
」人。」
楚禾點了下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姜瑜的聲音里多了一層警覺。
」我想說，這幾條新聞如果串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有一種我們還不了解的環境因子，
正在影響整個生態系統，
而且它的濃度在持續上升。」
楚禾停了一下，
」我不是來嚇你的，
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有能力分析這些東西，
而且你寫的那個帖子證明你已經在關注了。」
」你一個做自媒體的，怎麼會關注這種問題？」
」我本科學的食品科學與工程，
四年課程里有一半跟食品安全和毒理學有關。」
姜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落到她手裡提著的那個袋子上。
袋子裡露出來的東西看不太清楚，
但有一角牛皮紙包裝從袋口探出來，
上面隱約能看到」黃芪」兩個字。
」你買黃芪幹什麼？」
」備藥。」
」你覺得會出什麼事？」
楚禾看了看四周，
圖書館門口的人流量不算大，但也不是說私密話的地方。
」你有沒有時間？我請你吃個飯，邊吃邊說。」
姜瑜猶豫了大約三秒，
然後把筆記本塞回了帆布包里。
」走吧，校門口有家拉麵館，
不貴，味道還行。」
兩個人並排走出圖書館前的廣場，
往校門方向走。
路過宿舍區的時候，姜瑜突然停了一下。
」怎麼了？」楚禾回頭看她。
姜瑜站在路邊的一棵紫葉李下面，
低頭看著地面。
樹下的花壇里長著一叢矮牽牛花，
粉色和紫色的喇叭狀花朵開得正盛。
但緊貼花壇邊緣的泥土裡，
有三四株矮牽牛的莖稈倒伏了，
葉片邊緣捲曲發黑，
花瓣上出現了幾個針尖大小的褐色斑點。
」這幾棵花前天還好好的。」
姜瑜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發黑的葉片，
」不像病害，葉緣焦枯但沒有菌斑，
更像是高溫灼傷加上某種應激反應。」
楚禾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幾株異常的矮牽牛花。
她的手指差一點就碰到那片發黑的葉子，
但在距離葉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走吧，去吃麵。」楚禾站起來。
姜瑜又看了一眼那叢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的拉麵館，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楚禾點了兩碗牛肉拉麵，
又加了一盤涼拌黃瓜。
拉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
牛肉片鋪在面上，湯頭紅亮，飄著蔥花和香菜。
姜瑜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她嚼著面問。
楚禾把一片牛肉夾到碗邊放著，
目光從窗戶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你知道穀神星-X碎片群嗎？」
」知道，網上傳了好幾天了，
說小行星碎片群會擦過地球大氣層。
官方闢謠過，
說不會撞擊地球，影響可以忽略。」
」如果官方說的不全對呢？」
姜瑜嚼面的動作慢了一拍。
」你什麼意思？」
」碎片群不會撞擊地球這個判斷可能沒錯，
但'影響可以忽略'這四個字，可能錯了。」
楚禾的聲音低低的，
」碎片群擦過大氣層的時候會釋放一些東西，
這些東西已經開始影響生態系統了。
飛鳥、家禽、蚊蟲，
還有你剛才看到的那叢花。」
姜瑜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
」你有證據？」
」四條新聞的時間線就是證據。
現在是16號下午，
你猜明天會是什麼？」
」明天是17號，」姜瑜低聲說，
」碎片群過近地點的預測時間就是17號晚間。」
姜瑜沉默了十幾秒。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碎片群過近地點之後釋放了某種因子，
影響了生態系統，那又怎麼樣？
我一個大三學生能做什麼？
你找我當顧問審內容，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楚禾把碗裡的面攪了攪，
」如果環境因子持續增強，
第一個失控的就是食物鏈。
植物變異、動物變異、水源污染，
所有的食品安全標準全部失效。
你學的那些毒理學知識，到時候會變成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你在描述一個末日場景。」
」我在描述一種可能性。」
楚禾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學醫的，你應該知道，
做最壞打算永遠比盲目樂觀安全。」
姜瑜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
放下碗的時候眼鏡上蒙了一層霧氣。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這些推測，有沒有跟別人說過？」
」沒有，說了也沒人信。」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
」因為你兩個月前，在論壇上寫了三千字的野生菌中毒急救帖，
引用了兩篇最新的英文文獻，
還在討論帖里提出了環境因子假說。
一個做到這些的人，
至少會認真聽完我說的話，
然後自己去判斷。」
姜瑜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麵條，沒抬頭。
拉麵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外賣騎手衝進來取餐，風帶進來一股子熱浪。
」你想讓我做什麼？」
姜瑜抬起頭，
」具體的。」
」三件事。第一，今天回去之後，把你的急救包補齊，備足常用藥品。
第二，準備一些基礎的食品安全檢測工具，
你們學院實驗室，應該有簡易的毒素檢測試劑盒，能拿就拿幾套。
第三，明天晚上之前，跟我聯繫。」
」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碎片群過近地點，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那就當我杞人憂天，
一千塊錢的顧問費照付給你。
如果……」
楚禾停了一下，筷子擱在碗沿上。
」如果有事發生，你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自己的手機號碼，推到姜瑜面前。
姜瑜看著那張紙條，
過了好一會兒，伸手接了過去，
折了兩折，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
」我不保證相信你說的。」
」不用你相信。
你自己去查、去想、去判斷。」
姜瑜又喝了一口麵湯，把碗放下。
」你剛才說的那些異常現象，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前天。」
」前天？
你前天才注意到，今天就已經準備了這麼多東西？」
姜瑜的目光落在楚禾放在椅子旁邊的袋子上，
那裡面的黃芪和其他藥材的牛皮紙包裝角露在外面。
楚禾端起面碗喝了最後一口湯。
」我效率比較高。」
姜瑜盯著她看了三秒，沒再追問。
兩個人吃完面走出拉麵館，
校門口的陽光被行道樹切成碎片，灑在人行道上。
」我先回去了，有事打電話。」
姜瑜拍了拍帆布包的側袋，紙條就裝在那裡。
」好。」
楚禾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校門，
經過保安亭的時候跟保安點了下頭。
姜瑜走出去大約二十步遠，
突然停了一下，
回過頭來看了楚禾一眼。
那個眼神跟前世的姜瑜在某一個瞬間重疊了。
末世第五年的冬天，據點被變異獸圍困了第一周，
所有人都在爭吵要不要突圍的時候，
姜瑜站在人群後面，安靜地看了楚禾一眼，
然後走上去說了一句話：
」我去清點藥品庫存，你們吵完了告訴我結果。」
眼前的姜瑜回過頭看了那一眼之後，轉身走了。
楚禾站在拉麵館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園的銀杏樹蔭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你好，我是姜瑜，
明天晚上我會關注碎片群過近地點的實時報導。
如果大氣層出現異常光學現象，我會聯繫你。
另外，我今天會把實驗室的幾套快速毒素檢測試劑盒帶回宿舍。」
楚禾把這條簡訊看了兩遍。
她把姜瑜的號碼存了下來。
然後她打開手機地圖，搜索了一個新的地址。
城東區，向陽兒童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