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之間，洛姚姚只覺得身子一晃一晃的，耳畔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搖著櫓，又像是江風吹過了蘆葦盪。
她的意識漸漸回籠，腦海中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醉春樓那轟然倒塌的廢墟，以及那道仿佛能撕裂天地的霸道劍氣上。
那時候她五臟六腑都被劍氣攪碎，疼的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緩緩睜開雙眼，入眼是一片昏暗的烏篷船頂，鼻尖縈繞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和淡淡的草木香。
「死了也沒這麼難受嘛。」
洛姚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有些慵懶的嘟囔了一句。
她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的那輛馬車裡，卻被一道聲音拉了回來。
「你沒死。」
一道沙啞乾澀，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突兀的在狹小的船艙內響起。
洛姚姚心頭一跳，猛的偏過頭。
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回到馬車中，而是躺在一艘破舊的烏篷船里，身上被幾件粗布衣裳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個蠶蛹一樣。
她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似乎還沒有完全從「自己已經死了」的錯覺中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船艙的帘子被掀開，李長歸低著頭走了進來。
借著艙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洛姚姚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只是此刻的李長歸，手裡正緊緊攥著一把泛著寒光的短刀，一步一步的朝著她走過來。
洛姚姚看著那把短刀，又看了看自己被裹得嚴嚴實實無法動彈的身體，那股子妖女的本性再次占據了上風。
她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虛弱卻又嬌媚的笑容，調戲般的開口說道：「喲，師兄這是作甚？看師妹我命大沒死成，難道這是要親自動手，給我補上一刀嗎？」
李長歸沒有回應她的話，他那張俊朗的臉龐此刻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裡，大拇指輕輕的在短刀的刀刃上摩擦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隨後，他緩緩的，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洛姚姚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看著李長歸那雙布滿血絲、深沉的如同寒潭一般的眼睛，洛姚姚心底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慌了，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這木頭平日裡最是古板，若是自己這般調戲，他早就面紅耳赤的跳腳了，怎麼今日這般反常？
「喂，木頭，你到底要幹嘛？」洛姚姚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李長歸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的舉起了手中的短刀。
手起。
刀落。
看著那閃爍著寒芒的刀刃直直的落下，洛姚姚認命般的緊閉住了雙眼。
她在心中暗暗咬牙切齒的想著，好你個李長歸，枉我臨死前還想著給你解蠱，你居然恩將仇報！等老娘回到現實，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寫在小人上，天天扎你千百遍，報復回來！
然而，預想中刀刃刺破皮肉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相反的，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了她的唇瓣上，緊接著，是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順著她的唇縫，緩緩的滲進了她的嘴裡。
洛姚姚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讓她那顆一向冷硬如鐵的心，狠狠的震顫了一下。
李長歸併沒有把刀刺向她。
那把短刀，此刻正深深的划過他自己的小臂。
他竟是將自己的手臂生生的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然後將那湧出的鮮血，一滴一滴的餵給洛姚姚。
洛姚姚這才看清楚李長歸此刻的模樣。
他的臉色煞白的如同宣紙一般，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的起了一層厚厚的死皮，整個人儼然是一副失血過多、油盡燈枯的模樣。
「你……」洛姚姚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李長歸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他看著洛姚姚，那雙失去了焦距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了一絲釋然。
他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輕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喃喃的念叨著：「我不欠你了……」
話音剛落，他那高大的身軀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撐，直直的向前倒去，重重的壓在了洛姚姚的身上。
「李長歸！」
洛姚姚驚呼一聲，連忙伸出雙手接住他。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驚訝的發現，自己原本應該被劍氣攪碎的五臟六腑，竟然沒有絲毫的痛感。她費力的將李長歸的頭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騰出一隻手扯開自己胸前的衣服。
入眼所見，不是那猙獰可怖、深可見骨的傷口，而是一片新長出來的、粉嫩的如同嬰兒般的血肉。
她呆呆的看著那片新肉，又轉頭看了看倒在自己身上、呼吸微弱的李長歸。
黃泉宗的秘法？
洛姚姚不知道，她只知道，是這個被自己百般戲弄、百般算計的男人，用他自己的血，硬生生的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自她來到這個殘酷的世界，她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為了活命而互相出賣。
在她的眼裡，所有人都是她尋找成仙路、重返故鄉的棋子。
她從未對任何人動過真心，也從未指望過任何人會對她付出真心。
可是現在，這個傻子，這個被她種下蠱毒、被她當成工具的傻子，居然為了救她，不惜捨棄自己的性命。
一股異樣的情愫，在洛姚姚那顆一向薄情的心底悄然蕩漾開來。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微瀾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洛姚姚伸出那隻纖白的手，輕輕的撫摸著李長歸蒼白的臉頰，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冰涼。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洛姚姚低聲呢喃著，眼眶竟不知不覺的有些發熱。
一向薄情的妖女，在這一刻，第一次做出了一個重情義的決定。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江面上的霧氣漸漸散去。
當李長歸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腦袋裡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仿佛連骨頭都被人抽走了一般。
他虛弱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處偏僻的江岸，小小的烏篷船被隨意的停靠在岸邊的淺灘上。
不遠處的江水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挽著褲腿，在齊膝深的水裡費力的撲騰著。
那是洛姚姚。
她此刻早沒了昔日裡那副高高在上、妖嬈嫵媚的聖女模樣。
她那身原本精緻的裙擺被高高的挽起，打了個結系在腰間，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腿。
她的頭髮也隨意的用一根草繩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滿是汗水的臉頰上，顯得有些狼狽，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哎呀！你這該死的破魚，欺負老娘現在身子虛是不是？你別跑！等老娘抓到你，非把你開膛破肚，燉成一鍋十全大補湯不可！」
洛姚姚雙手在水裡胡亂的摸索著，嘴裡還不乾不淨的罵罵咧咧著，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活像個在市井裡為了幾文錢跟人討價還價的潑辣小媳婦。
「噗通」一聲，一條肥美的草魚從她手邊溜走，尾巴一甩，濺了她一臉的江水。
「呸呸呸！」
洛姚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氣的直跺腳，「好你個小畜生，真當姑奶奶治不了你了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把你……」
李長歸看著她那副鮮活的模樣，聽著她那中氣十足的罵聲，原本空蕩蕩的心裡，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生出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扶著船艙的木板，艱難的站起身來，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向洛姚姚。
腳踩在江邊的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洛姚姚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疑惑的轉過頭。
當她看到那個原本應該躺在船艙里半死不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岸邊，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她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她猛的瞪大了那雙桃花眼，雙手捂住臉頰，用一種十分驚恐、卻又明顯帶著幾分浮誇的語氣大喊了起來。
「詐屍了！詐屍了！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