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歸呆呆的站在原的,看著眼前這幅畫面,只覺得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的攥緊,痛的無法呼吸。
他從未見過洛姚姚如此虛弱、如此悽慘的模樣。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妖女總是那般運籌帷幄,那般高高在上,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她用蠱毒威脅他,用言語戲弄他,她就像是一朵帶刺的毒玫瑰,美麗卻致命。
可現在,這朵毒玫瑰卻凋零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你……你這妖女……」李長歸的聲音顫抖的厲害,他艱難的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到洛姚姚的身邊,緩緩蹲下身子。
他的手懸在半空,想要去觸碰她,卻又害怕弄疼了她,最終只能緊緊的握成拳頭,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
眼前這慘烈的景象,讓李長歸不可抑制地陷入了過去那段最黑暗的回憶里。
那時候他還是個稚童,村子裡突然闖入了一隻吊睛白額猛虎。
母親驚慌失措地將他塞進散發著惡臭的糞坑裡,用幾塊破木板胡亂掩蓋住。
「長歸,是娘.....對不起你,讓你以後只能孤身一人了……」
母親的眼淚落在他的臉上,那愧疚而絕望的哭泣聲,至今仍在李長歸的夢中迴蕩。
隨後,年幼的他在縫隙中親眼看見自己的父母被那隻巨虎撲倒、撕咬、吞食。
直到巨虎吃飽喝足離開很久之後,被父母藏起來的他才敢爬出去,看著那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體,連哭都發不出聲音。
此刻,李長歸看著面前生死不知的洛姚姚,心中充滿了難言的情愫。
他眼眶發熱,竟破天荒的說了一句:「都怪我……如果我不走的話……」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邊的動靜,洛姚姚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艱難的睜開那雙桃花眼,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黯淡,但在看清來人是李長歸時,她的眼底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她看著李長歸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竟是用盡力氣扯出了一個虛弱卻依舊俏皮的笑容。
「咳咳……」
她輕輕咳了兩聲,鮮血順著嘴角溢出,但她的語氣卻依舊帶著那股子熟悉的挑逗與嫵媚,「喲……這不是我那……負氣出走的師兄麼……怎的,到底還是捨不得師妹我,跑回來……跑回來心疼我了?」
李長歸看著她這副模樣,聽著她這般不知死活的調侃,眼眶瞬間紅了。
「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胡言亂語!」
李長歸咬著牙,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與憤怒,「你不是很有本事嗎?你不是能把那些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怎麼會被幾個蜀山弟子傷成這副鬼樣子!」
洛姚姚微微喘息著,那雙桃花眼直勾勾的盯著李長歸,眼神中透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師兄莫氣……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似乎是牽動了傷口,眉頭微微蹙起,「那蜀山的劍氣……確實霸道了些。不過……師妹我這不是……這不是還留著一口氣,等著師兄來救我麼……」
她艱難的抬起那隻染血的縴手,輕輕的拽住了李長歸的衣角。那微弱的力道,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狠狠的砸在李長歸的心坎上。
「師兄……」洛姚姚的聲音變得極低,帶著一絲誘惑的沙啞,「你方才……跑的那麼急……心裡,是不是怕極了再也見不到我?」
李長歸身子猛的一僵,看著她那雙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眸,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的內心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崩塌,又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時間倒回半柱香之前。
當宋清風帶著兩名蜀山弟子去而復返,堵住房門的那一刻,洛姚姚便知道今日之事無法善了。
「妖女,說出我師弟的下落,饒你不死!」宋清風拔出長劍,劍氣森寒。
洛姚姚嬌笑一聲,笑容中卻透著刺骨的冰冷:「你的師弟呀,怕是已經當了魚餌嘍。就憑你們幾個雛兒,也想拿捏姑奶奶?」
話音未落,她廣袖一揮,無數細小的蠱蟲如同黑色的霧氣般席捲而出。
那兩名蜀山弟子猝不及防,瞬間被蠱蟲鑽入體內,慘叫著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亡。
然而,宋清風卻早有防備。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長劍上,隨後從懷中摸出一枚金光閃閃的劍符。
「妖女受死!」
那劍符乃是蜀山長老桃淵親手煉製,蘊含著桃淵的全力一擊。
劍符碎裂的瞬間,一道恐怖的沖天劍氣爆發而出,猶如摧枯拉朽般撕裂了洛姚姚布下的毒瘴與蠱陣。
洛姚姚拼盡全力祭出本命蠱抵擋,卻依舊被那霸道的劍氣重創。
劍氣不僅斬斷了她的護體真氣,更是深深的切開了她的血肉,將整座醉春樓劈成了廢墟。
她的蠱蟲在之前的戰鬥中損失的差不多了,此刻體內真氣乾涸,經脈寸斷。
洛姚姚靠在斷牆上,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她清楚的知道,以她目前的傷勢來看,基本上是不可能能繼續活下去了。
五臟六腑都被劍氣攪碎,神仙難救。
「看來……尋找黃泉寶庫的想法也要落空了。回家……終究是一場夢啊。」
洛姚姚在心底苦笑了一聲。
她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卻沒想到會在這陰溝里翻了船。
可是,當她看到李長歸像個瘋子一樣衝進廢墟,看到他那張滿是愧疚與焦急的臉龐時,洛姚姚那顆原本已經沉寂的心,突然又活絡了起來。
看著面前一臉愧疚的李長歸,洛姚姚卻一抹計上心頭。
「妖女可以不活,但是不能沒活。」
一個莫名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她就是見不得這木頭師兄好過,哪怕是虛妄的過去里,她也要在他的心裡,狠狠的刻下自己的名字,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虛弱的咳嗽著,殷紅的鮮血不斷的湧出,她看著李長歸,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開口說道:「還好……還好提前讓師兄離開了……若不然,師兄也要跟著我……遭這無妄之災了……」
李長歸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妖女臨死前,想到的竟然是暗自慶幸他逃過一劫。
洛姚姚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拼盡體內最後一絲微弱的力氣,輕輕的點在李長歸的胸口。
「你……你做什麼……」李長歸驚愕的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盤踞在自己心脈處的那隻萬蟻噬心蠱,竟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悲鳴,隨後化作一灘黑水,徹底消散在他的體內。
她……她竟然解了我的蠱?
李長歸呆呆的看著洛姚姚,大腦一片空白。
洛姚姚做完這一切,仿佛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軟綿綿的向下滑落。
李長歸下意識的伸出手,將她單薄的身軀緊緊的抱在懷裡。
「師兄……」
洛姚姚靠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已經微弱的幾不可聞。
她以一副將死之人的口吻,淒楚的交代著後事,「你體內的蠱蟲……我已經解開了……你以後……行事莫要再那麼衝動……這世道險惡……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的手無力的從李長歸的衣角滑落,眼神漸漸渙散,最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補充了一句:「師兄……是師妹不好……讓你以後……只能孤身一人了……」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般砸在李長歸的腦海中。
「長歸.....對不起.......讓你以後……只能孤身一人了……」
年幼時,母親在糞坑外那絕望的哭泣聲,與此刻洛姚姚那氣若遊絲的呢喃,在李長歸的腦海中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他眼中的洛姚姚,赫然與那時的母親重合。
一樣的滿身鮮血,一樣的滿眼愧疚,一樣的……要將他獨自拋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
「娘......不……不要……」
李長歸渾身顫抖著,巨大的悲痛與恐懼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的收緊了雙臂,將洛姚姚死死的抱在懷裡,仿佛只要他抱的足夠緊,死神就無法將她奪走。
「我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
李長歸雙目赤紅,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滾落下來,砸在洛姚姚蒼白的臉頰上。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絕望的嘶吼。
「我不會讓你死的!你這妖女,我欠你的還沒還清,我絕不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