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紅布做什麼。」
陸崢把手從白嬌嬌頭髮上收回來,順勢搭在炕沿邊上。
「過年做身新裡衣,舊的打滿補丁,穿著磨肉。」
白嬌嬌找了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臘月二十八的早晨,公社供銷社門前擠滿了趕集的人。
白嬌嬌被陸崢護在身前,隔開了周圍擠來擠去的人群。
陸崢的胳膊橫在她腰後頭,手掌虛虛擋著,誰也碰不著她半片衣角。
供銷社的櫃檯上擺著幾匹新進的布料,最顯眼的就是那匹大紅色的細棉布。
「同志,我要扯二尺那大紅色的棉布。」
白嬌嬌把布票和毛票拍在玻璃櫃檯上。
售貨員王秀芬拿著木尺子量了兩下,剪刀咔嚓一聲裁下來包好遞出來。
「一共八毛錢,兩尺布票收好了。」
王秀芬把找零的幾分錢推過去。
白嬌嬌拿著紙包轉身,陸崢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塞進布口袋裡。
「二尺布夠做個什麼,頂多做個肚兜。」
陸崢垂下眼皮看了看布口袋。
「你懂什麼,我身子骨小,二尺布能做一套貼身的裡衣還有富餘。」
白嬌嬌揚起下巴懟了一句。
陸崢沒再多問,又去副食櫃檯稱了二斤大白兔奶糖和兩包紅蝦酥。
兩個人從供銷社出來,日頭照在凍硬的黃土路上,風颳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回到大隊家裡,白嬌嬌趁著陸崢去後院收拾柴火的功夫,翻出那塊大紅色的細棉布。
她把門栓插上,坐在炕上拿出剪刀和針線。
做裡衣只是個幌子,她這輩子腦子裡裝的全是縣城髮廊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樣式。
上輩子她被丟回鄉下吃盡了苦頭,知道男人最吃哪一套。
陸崢這人骨子裡占有欲極重,只要順著毛摸,讓他嘗盡甜頭,他就不會生出疑心。
為了平反前能平平安安攢夠跑路的錢,她必須把這個男人死死套牢在自己身上。
白嬌嬌咬斷一截紅線,把剪裁好的布塊對摺,縫了兩根極細的帶子上去。
前胸省去大半布料,只留個剛剛好兜住的弧度。
底下那件更是省布,幾根紅布條串在一起,穿上去連大腿根都遮不嚴實。
院子裡傳來陸崢砍木板的聲響,他這兩天從趙德福那裡換了兩塊好木頭。
「白嬌嬌,出來量尺寸。」
陸崢的嗓音隔著院牆傳進來。
白嬌嬌趕緊把縫好的紅布塞進被窩底下的暗角里,下地拉開門栓。
「量什麼尺寸。」
白嬌嬌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人。
陸崢手裡拿著一根木尺,腳邊放著幾塊刨平的松木板。
「給你打張炕桌,你平時坐在炕上繡花,量量多高合適。」
陸崢把木尺遞過來。
白嬌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半夜說要打炕桌,還真把木板弄回來了。
「隨便打就行,能放得下針線筐就可以。」
白嬌嬌轉過臉不去看地上的木板。
「站過來。」
陸崢的聲音不容反駁。
白嬌嬌慢吞吞走到院子中間,陸崢拿著木尺在她腰側比劃了一下。
他靠得太近,布衫上的皂角氣味全灌進白嬌嬌鼻子裡。
「坐下試試這個高度。」
陸崢搬過一塊木墩子讓她坐下。
白嬌嬌剛坐下,門外傳來大隊會計陳國強的喊聲。
「陸崢,除夕大隊在曬穀場擺飯,每家出個男人去搬桌椅板凳,別遲了!」
陳國強的嗓門極大。
「知道了。」
陸崢回了一句,把木板碼在牆角。
除夕夜,前進大隊曬穀場上燈火通明。
大鐵鍋里燉著酸菜豬肉,每桌發了兩瓶公社酒廠釀的高粱酒。
白嬌嬌坐在婦女堆里,陸崢被幾個壯勞力拉到了東頭那桌。
大隊的規矩,過年這天不論成分高低,是個全須全尾的男人就得上桌喝酒。
張鐵柱倒了滿滿一瓷缸子高粱酒,砰地一聲磕在陸崢面前。
「陸家兄弟,平時你幹活最下力氣,今天過年,咱們爺們必須喝個痛快!」
張鐵柱起著哄。
周建邦也跟著端起酒碗:「陸崢,你平時滴酒不沾,今天大過年的,不能不給面子。」
陸崢看了一眼擺在面前的劣質高粱酒,酒花冒著粗糙的氣泡。
他本來不想喝,餘光瞥見鄰桌几個光棍正端著酒碗往白嬌嬌那桌湊。
村裡的二流子趙大柱端著酒碗走到白嬌嬌跟前,嬉皮笑臉地開口。
「白家妹子,過年好啊,哥哥敬你一碗。」
趙大柱的眼神直往白嬌嬌身上瞟。
白嬌嬌手裡的筷子還沒放下,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直接把趙大柱手裡的酒碗截了過去。
陸崢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擋在白嬌嬌身前,跟堵牆一樣。
「她不喝酒。我替她喝。」
陸崢端起趙大柱的酒碗,仰頭灌了下去。
趙大柱被陸崢身上的氣勢壓得往後退了兩步,訕笑著回了自己座位。
張鐵柱見狀,立刻抱起酒罈子湊過來。
「陸崢,替媳婦擋酒可以,但規矩是擋一碗罰三碗,你喝不喝!」
張鐵柱大聲嚷嚷。
陸崢沒廢話,拿過張鐵柱手裡的酒罈,倒滿面前的瓷缸子。
一缸子、兩缸子、三缸子。
半斤劣質高粱酒就這麼當著全大隊的面灌了下去。
白嬌嬌在後面扯了扯陸崢的衣角,壓低聲音。
「你瘋了,這酒多衝你不知道,喝出毛病來誰管你。」
白嬌嬌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躁。
陸崢把空瓷缸扔在桌上,轉頭看著她。
黑沉沉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明顯的紅血絲。
「吃飽沒有。」
陸崢的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帶著濃重的酒氣。
「飽了飽了,回家。」
白嬌嬌站起身,去扶陸崢的胳膊。
陸崢沒讓她扶,自己大步走在前面,只是步子比平時重了許多。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天上沒有星星,風颳得呼呼作響。
到了院門口,陸崢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掌在木門上撐了半天沒推開。
「門都沒栓你推不開,醉死你算了。」
白嬌嬌從後面走上來,伸手去推門板。
「你先回屋,我在院子裡吹會風。」
陸崢把白嬌嬌推進門檻,自己靠在院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