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蹲在灶間門口,拿手指碾了碾地上的菸灰,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前進大隊穿膠底鞋的人不多。陸崢穿千層底布鞋,趙德福穿解放鞋,村里大多數男人腳上踩的都是自家納的布鞋底子。膠底鞋,公社供銷社賣一塊二一雙,整個大隊捨得花這個錢的沒幾號人。
沈望舟穿膠底鞋。
白嬌嬌把手指頭上沾的灰在圍裙上抹了。她站起來,往灶間門口探了一下頭。院門關著,院牆外頭靜悄悄的,雪化了大半,牆根底下露出凍硬的黃土。
她沒聲張。
這事擱在心裡頭,等陸崢回來再問。
可眼下她有更要緊的事。
白嬌嬌回頭掃了一眼灶台。鐵鍋里還泡著早上的碗沒洗。她沒管碗,繞過水缸,走到灶台最裡頭的牆角。
牆根底下碼著三塊土磚,土磚後面塞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瓦罐。瓦罐底下墊著兩層舊報紙,報紙底下壓著一塊破布。
她蹲下來,把土磚搬開。
瓦罐拎出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她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豎起耳朵聽了三息。遠處大隊廣播喇叭正播著樣板戲,唱腔尖利。院牆外頭沒有腳步聲。
白嬌嬌把瓦罐翻過來。
破布打開。
裡面裹著一沓卷得緊緊的票子。
大團結兩張,五塊的三張,兩塊的四張,一塊的三張,五毛的兩張,剩下全是一毛兩毛的毛票和分幣。
她一張一張數。
手指頭快得很,前世在縣城酒樓後廚幫忙算帳時練出來的。拇指和食指配合著翻,翻一張嘴裡默念一個數。
五塊、十塊、十五塊、二十塊、二十三塊、二十五塊、二十七塊、二十八塊五、二十九塊一、二十九塊六、三十塊、三十塊兩毛四。
白嬌嬌的手停了。
三十塊兩毛四。
加上折在票子裡夾著的四斤半全國通用糧票和一斤二兩地方糧票。
她把所有的票子在膝蓋上摞整齊,又從頭數了一遍。
三十塊兩毛四。
夠了。
省城的火車票一張七塊二。到了省城轉車去南邊,最便宜的硬座十一塊。路上吃飯、住澡堂子、買介紹信的錢,攏共算下來二十五塊打底。她還能剩五塊多。
白嬌嬌的指尖在票子上停了兩息。
這些錢她攢了多久?
趙蘭英代賣的繡花帕子,一條賣三毛到五毛,她繡了四十多條。馬翠蓮家的枕頭花和門帘繡片,一套收了兩塊。過年幫廚的半斤豬下水她沒捨得吃,讓趙蘭英拿去換了八毛錢。陸崢給她買北冰洋汽水和麻花的時候找回來的零頭,她偷偷扣了一毛二。炕頭櫃裡翻出來的碎布票,拿去供銷社折了四毛。
一分一厘。
前世她花錢從來不過腦子。陸崢給多少她花多少,的確良襯衫買了三件,雪花膏用了兩罐,八塊錢的衣裳眼都不眨就扔櫃底。
這輩子,她連一根針都要算計。
白嬌嬌把票子重新捲起來,塞進破布里,壓到瓦罐底下,三塊土磚碼回去。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
腰酸。
昨晚陸崢吃了紅燒肉,精力足得嚇人。從入夜折騰到雞叫第二遍,她的腰被他的胳膊箍了一整宿,早上醒來的時候整個人跟被人拆了骨頭重新拼回去一樣。
她揉了揉腰眼,走到水缸邊洗了把臉。
涼水拍在臉上,腦子清醒了些。
三十塊兩毛四。
等開春雪化了,路能走了,她就動手。
白嬌嬌擦乾臉,把毛巾搭在繩上。
她的手停在繩子上。
繩上還晾著陸崢昨天換下來的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上有一道舊補丁。她替他洗的時候發現棉襖里襯上縫了一個暗兜,暗兜里塞著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她沒拆開看。
不想看。
白嬌嬌把手收回來。
炕頭柜上的搪瓷缸里還剩半杯涼白開。她端起來喝了兩口,走回炕上坐著。
炕面還是熱的。陸崢天不亮就往炕洞裡塞了柴,臨走前還往灶膛里添了兩塊煤疙瘩。
她坐在炕沿上,把腳縮進被窩裡。
腳底板碰到一團溫熱的東西。
是陸崢的舊褂子。他昨晚團成一團塞在被窩底下,說是怕她腳涼。
白嬌嬌的腳趾蜷了一下。
她把褂子從被窩裡踢出去。
又伸腳勾了回來。
她把腳擱在褂子上,腳底板被焐過的棉布裹著,從腳心暖到腳踝。
昨晚後半夜,他把她從身前翻過去,面朝里靠著牆。她以為他終於消停了,結果他從背後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呼吸打在她發頂,又潮又燙。
他說了一句話。
「等天暖了給你做張新炕桌。」
白嬌嬌的腳趾在褂子上攥了一下。
炕桌。
這間破土坯房裡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她平時繡花都是把布鋪在炕沿上,彎著腰低著頭,繡完一整條帕子脖子僵得抬不起來。
他說要給她做一張炕桌。
白嬌嬌攥著被角的手指鬆了松,又收緊。
走。必須走。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炕桌有什麼用?等他平反回了京市,她這個冒牌恩人就是死路一條。前世的結局她記得清清楚楚。陸崢知道真相後對她做了什麼,她身上每一道傷疤都替她記著。
白嬌嬌的後背貼住了炕面。
暖意從葦席底下滲上來。
她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灶間方向傳來腳步聲。
鞋底踩在泥地上,沉穩,一步一步。
白嬌嬌從炕上坐起來。
陸崢拎著半捆柴進了灶間。柴棍上的雪粒子還沒化乾淨,噼里啪啦往地上掉。
「回來了?」
「嗯。」
白嬌嬌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走到灶間門口。
「陸崢。」
「說。」
「你中午回來過沒有?」
陸崢把柴往牆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沒有。一直在南坡挖凍土。」
白嬌嬌靠在門框上,腳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
「大隊裡誰中午歇工回來過?」
「不知道。」陸崢解圍裙的手停了一拍,「怎麼了?」
白嬌嬌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灶間門口的泥地。
菸灰已經被她碾散了,鞋印也被自己的腳印踩花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陸崢掃了她一眼。
白嬌嬌轉身回炕上坐著,手指頭無意識地攪著被角。
身後傳來水瓢碰水缸的聲響。陸崢在洗手。
「白嬌嬌。」
「嗯?」
「你今天在家動了什麼東西沒有。」
白嬌嬌的手指僵了半拍。
「動什麼東西?我就洗了個衣裳,繡了半條帕子。」
陸崢沒再問。
水聲停了。腳步聲從灶間往裡屋方向過來。
白嬌嬌攥著被角,背對著門口。
腳步停在了炕沿邊上。
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目光從後腦勺一直壓到肩胛骨。
炕沿咯吱響了一聲。他上了炕,坐在她旁邊。
掌心貼上她的後腦勺。五根手指插進她的髮根里,慢慢攏了一把。
「大隊廣播說臘月二十八趕年集。」
白嬌嬌的肩膀鬆了半寸。
「嗯。」
「想去不想去。」
白嬌嬌轉過臉。
「去。我要買二尺紅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