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輩子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
臘月二十五一早,曬穀場上支起了十來張八仙桌。條凳擺了三排,搪瓷碗碼得整整齊齊。大隊食堂的鐵鍋里燉著白菜豬肉粉條,熱汽從鍋蓋縫裡往外躥,肉味飄了半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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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嬌嬌跟著陸崢到的時候,場上已經坐了一大半人。
趙蘭英沖她招手。「嬌嬌!這兒!給你占了位子!」
白嬌嬌擠過去坐下。趙蘭英挨著她左邊,右邊空著一個位子。
陸崢被趙德福叫去搬桌子了。男人們在場子東頭忙活,抬條凳、架鐵鍋、劈柴火,一個個卷著袖子膀子幹得熱火朝天。
白嬌嬌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目光從桌面上的搪瓷碗掃到灶台方向。
灶台邊圍著五六個幫廚的嬸子。孫二娘掌勺,劉寡婦切菜,馬翠蓮端盤子。
李清竹也在。
她繫著一條洗到發舊的藍圍裙,蹲在鐵鍋邊上盛菜。一碗一碗地舀,舀完了擺在木托盤上,由馬翠蓮端到各桌。
白嬌嬌的手指在袖筒里攥緊了。
「嬌嬌,你咋了?臉色不大好。」趙蘭英湊過來問。
「沒事。早上起太早,沒吃東西。」
「那等會多吃兩口。今年豬肉燉得爛乎,比去年強。」
白嬌嬌嗯了一聲,目光沒從灶台上挪開。
李清竹盛完了最後一碗。她端起木托盤,往這邊走過來。
白嬌嬌的後背繃成了一條線。
李清竹走到她們這桌,把托盤擱在桌沿上。四碗菜,一碗一碗往下放。
放到白嬌嬌面前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拍。
碗擱下了。蘿蔔燉肉,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白姐姐,這碗肉多。特意給你盛的。」
白嬌嬌抬起臉。
李清竹的嘴角掛著一點笑,眉眼彎彎的,看不出半點毛病。
「謝了。」
白嬌嬌低頭看碗。蘿蔔切得大塊,肉片泡在湯底,湯色比旁邊幾碗濃了半分。
李清竹把剩下三碗分完,端著空托盤轉身走了。
趙蘭英探頭看了一眼白嬌嬌的碗。「喲,肉還真不少。李知青今天倒大方。」
白嬌嬌沒動筷子。
她在等。
趙德福站到場子中間喊了兩嗓子,宣布開飯。全場的筷子齊刷刷伸出去,夾菜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白嬌嬌還是沒動。
她偏頭掃了一眼。
李清竹坐在斜對面那桌,碗擺在左手邊,還沒碰。
白嬌嬌等了五息。
李清竹起身去灶台添湯。
就這一下。
白嬌嬌的右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左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右手撈起李清竹面前的碗。兩碗在桌面上方交錯了不到一息。她面前的碗換成了李清竹的,李清竹的位置上擺著她原來的。
碗的位置換了,湯麵上連一個氣泡都沒多。
趙蘭英正低頭啃骨頭,什麼都沒瞧見。
白嬌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塞進嘴裡嚼。
李清竹端著半碗湯回來了。坐下,看了白嬌嬌一眼。白嬌嬌正吃得香,嘴裡塞著肉,腮幫子鼓鼓的。
李清竹拿起筷子。
夾了一筷子蘿蔔。又夾了一筷子肉。
白嬌嬌低頭扒飯,餘光釘在斜對面。
一碗菜吃了大半。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李清竹擱下了筷子。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按了兩下,手指收緊了。
白嬌嬌又夾了一塊肉。
李清竹站起來。
動作有點急。條凳被她的膝蓋頂得往後滑了兩寸,磕在後面那桌的凳腿上。
「李知青,你咋了?沒吃飽就走?」旁邊的嬸子扭頭問。
李清竹的嘴抿成一條縫,臉發白。「我……肚子不太舒服。」
她彎著腰,快步往場外走。
走了十幾步,步子變成了小跑。
白嬌嬌往嘴裡塞了最後一塊蘿蔔。
趙蘭英抬頭看了一眼李清竹小跑的背影。「這是咋了?」
「誰知道。可能涼著肚子了吧。」
李清竹跑進了知青點後面的茅廁。
過了一刻鐘沒出來。
又過了一刻鐘。
曬穀場上的人陸陸續續吃完了。搪瓷碗摞成一摞,條凳往牆根一推,婦女們蹲在鐵鍋邊刷鍋。
茅廁方向傳來一陣動靜。聲音不大,但風往這邊刮,隔著半個場地都能聽見。
馬翠蓮端著盆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這是拉上了吧?」
孫二娘拿袖子擦著額頭。「嘖嘖,大冬天蹲茅廁凍死人。」
「要不要去看看?」「看什麼看,人家蹲著你闖進去?」
一個時辰後,李清竹才從茅廁出來。
白嬌嬌已經坐在院牆根底下曬太陽了。
李清竹從她面前經過。臉白得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額頭上掛著一層虛汗,腰都直不利索,一步三晃地往知青點走。
趙德福在旁邊拎著鐵秤桿往回走,掃了一眼,皺著眉嘟囔了一句。「你這是吃壞肚子了?大隊聚餐吃出毛病來,傳出去像什麼話。趕緊回去歇著,別在外頭晃了。」
李清竹咬著嘴唇沒吭聲,縮著肩膀拐進了知青點的巷道。
白嬌嬌靠著院牆根,把手揣進袖筒里。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陸崢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
白嬌嬌沒抬頭。「活幹完了?」
「嗯。」
陸崢蹲下來。兩條長腿折在身前,跟她並排挨著牆根。
「你剛才換碗了。」
白嬌嬌的手指在袖筒里收了一下。
「什麼?」
「你跟李清竹那桌,換了碗。」
白嬌嬌偏過臉看他。陸崢也在看她。
「你在那邊搬桌子,隔了半個場地,你怎麼看見的?」
「我一直在看你。」
白嬌嬌的嗓子堵了一拍。
陸崢沒再說這個,把話繞了回來。「為什麼換。」
「我覺得她那碗肉多。饞了。」
「白嬌嬌。」
「怎麼了?」
「你要是饞肉,剛才桌上有的是。你一碗沒動,等她起身才動手。你提前就知道她那碗有問題。」
白嬌嬌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女人直覺。」
「直覺。」
「對。她特意給我盛那碗的時候笑得太假了,我看著不對勁。」
陸崢蹲在那沒動。半天沒說話。
白嬌嬌以為他信了,剛要站起來,腰被一隻手扣住了。
掌心的繭子隔著棉襖按在腰窩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她挪不了。
「你跟她之間的事,比你告訴我的要多。」
「沒有。」
「她盛碗菜你就知道有鬼。不是直覺。你要麼親眼見過她動手腳,要麼你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幹。」
白嬌嬌的脊背往牆上靠了半寸。
「陸崢,你想多了。我就是心眼多,見她對我太殷勤就防了一手。」
陸崢的五指在她腰上收了兩分。
「白嬌嬌。」
「嗯?」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白嬌嬌咽了口口水。
腰上的手沒松。掌心的溫度穿過棉襖,燙得她腰窩發癢。
她沒回答。
院牆外頭傳來馬翠蓮的大嗓門。「陸家的!你家男人呢!趙叔喊他去記工棚領年底的柴火補貼!」
陸崢的手從她腰上撤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白嬌嬌靠著牆根沒動。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晚上回來,這個話題接著聊。」
白嬌嬌的十根手指在袖筒里攥出了褶子。
她看著他的背影拐過院牆,腳步聲遠了。
灶間門口的地面上,一小撮菸灰被風吹散了半截。
白嬌嬌盯著那撮菸灰看了兩息。
陸崢不抽菸。從入冬那晚開始抽的,菸葉子在灶間的鐵盒裡擱著。可鐵盒子在灶台角上放得好好的,這撮灰卻落在灶間門口的門檻外頭。
她蹲下來,用手指碾了碾。
菸灰是新鮮的。沒被風吹散乾淨,底下的地面還有一個淺淺的鞋印。
鞋印不大,也不是千層底的布鞋。
是膠底的。
白嬌嬌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了三息。
前進大隊穿膠底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