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福捏著工分簿的手指頭僵在半空。
陸崢的食指還戳在簿子第一頁上,四百八十一個工分,墨筆寫的數字清清楚楚。
周建邦站在鐵秤跟前,剛伸出去拿豬油紙的手縮了回來。
「陸崢同志……」趙德福的嗓子幹了一下,「這個……工分排序的事,我還沒念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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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沒念完,第一名是誰。」
趙德福把工分簿往桌上一摁。
「你工分是最高的不假。但你是下放人員,按大隊歷年規矩,下放戶排在本村社員後頭。」
白嬌嬌從幫廚棚子裡站起來。
嘴裡還叼著半截骨頭。
陸崢沒回頭。
他把工分簿從趙德福手底下抽出來,翻開扉頁,指頭點在最上面蓋著紅戳的那行字上。
「趙叔。公社下發的工分分配細則,第三條第二款。凡勞動工分統一核算的生產大隊,分配口糧及年終實物,一律按工分高低排序,不分戶籍來源。」
趙德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這條是去年秋天公社開會時吳幹部親口念的。趙叔要是記不清,我替你去公社問一聲。」
旁邊圍著的社員開始交頭接耳。
孫二娘拿圍裙擦著手,偏過頭跟身邊的劉寡婦嘀咕了一句。
「人家說的也沒錯。去年秋天那回我也在場,吳幹部是念了這一條。」
趙德福的兒子趙大柱擠在人群前頭,眼珠子還盯著鐵鉤上那塊帶皮五花。
足有三斤重,肥瘦相間,皮子燙得乾淨,油光發亮。
整個曬穀場就這一塊品相最好。
趙大柱咽了口口水:「爹,咱家也三百多個工分呢,排第二也不虧……」
「你閉嘴。」
趙德福壓低嗓門。
陸崢把工分簿扔回桌面上。
「趙叔。」
趙德福沒吭聲。
「你兒子從夏收到現在,下了幾回地?」
趙大柱的臉漲紅了。
「我、我身子骨不好……」
「夏收的時候你蹲在記工棚里啃西瓜。秋收的時候你說腰疼,躺了半個月。入冬之後大隊修水渠,你連鐵鍬都沒摸過。」
陸崢的聲音不高,但曬穀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
「三百多個工分。趙叔,你倒是說說,誰記的。」
趙德福的喉結上下動了一回。
周圍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他說的是實話。趙大柱那小子一年到頭沒幹過幾天正經活,工分咋這麼高?」
「還能咋。他爹管著記工唄。」
「噓噓噓,小聲點。」
趙德福把臉一板:「行了!都別吵吵了!」
他盯著陸崢看了三息,又掃了一圈周圍的社員。
沒人替他說話。
連平時最會幫腔的馬翠蓮都低著頭剝花生殼,裝沒聽見。
趙德福從鼻孔里擠出一口氣。
「……陸崢,四百八十一個工分,第一個選。」
陸崢走到鐵鉤子跟前。
右手往上一伸,把那塊最肥最大的帶皮五花從鉤子上卸下來。
三斤出頭的肉塊擱在豬油紙上,油脂從切面往外滲。
鐵秤砣在秤桿上滑了兩下。
「三斤二兩。」
孫二娘報了數。
陸崢把豬油紙一裹,拎在手裡。
另一隻手從長條桌的末端又拿了一節豬蹄膀。
「這個也是我的。」
趙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按工分你還能再選半斤。」
「豬蹄膀算半斤。」
陸崢沒再看趙德福,轉身往幫廚棚子走。
白嬌嬌把嘴裡的骨頭吐在碗裡,擦了擦手,迎上去兩步。
「拿到了?」
陸崢把豬油紙包往她手裡一塞。
白嬌嬌掀開紙角看了一眼。
三斤多的帶皮五花,肥膘足有兩指厚,瘦肉紋理清楚,切面還帶著新鮮的血色。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前世被踹回鄉下之後,大半年沒沾過一滴葷腥。
在縣城酒樓後廚幫工那陣子,天天看著大廚炒肉,自己連塊肉皮都撈不著。
「三斤二兩。」
她掂了掂。
「夠燉一鍋紅燒肉了。」
「還有豬蹄膀。」
白嬌嬌接過豬蹄膀。
指頭摁了摁皮子,彈性十足,膠質飽滿。
「這個鹵著吃。放醬油和八角,小火燜兩個時辰,爛得筷子一夾就脫骨。」
陸崢低頭看她。
白嬌嬌抱著兩包肉,下巴揚起來。
「看什麼看。走。回家做飯去。」
兩個人從曬穀場往外走。
經過長條桌的時候,趙大柱正彎著腰在剩下的肉堆里翻。
翻了半天,挑了塊肥肉少瘦肉多的後腿。
「爹,好的都被挑走了……」
「挑什麼挑!有的吃就不錯了!」
白嬌嬌沒回頭。
嘴角彎了一下。
走過鐵秤的時候,她餘光掃到人群後面。
李清竹站在最末一排。
手裡捏著半斤瘦肉和一截豬大腸,用發黃的舊報紙裹著。
知青戶的工分本來就低。
她一個人,分到的份子肉比誰家都少。
白嬌嬌從她面前走過去。
李清竹沒說話。
白嬌嬌也沒看她。
抱著三斤五花和一隻豬蹄膀,跟在陸崢身後,步子比來時輕了三分。
回到院子裡,白嬌嬌把肉放在灶台上,找出菜刀和砧板。
「你去劈兩根細柴來。紅燒肉得小火慢燉,粗柴燒太旺。」
陸崢走到後院。
斧頭聲響了兩下,劈好的細柴棍從門洞裡遞進來。
白嬌嬌把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
刀工穩得很,每一刀下去厚薄均勻。
陸崢靠在灶間門框上。
「你什麼時候學的燉肉。」
「在家跟我媽學的。」
「你媽去世的時候你才八歲。」
白嬌嬌的刀停了一拍。
「八歲也能站在灶台邊看。」
她沒再接話。
把肉塊丟進鐵鍋里,加了半碗井水,又從炕頭櫃底下翻出一小包紅糖和兩顆八角。
「紅糖哪來的?」
「上回你給我熬姜水剩的。我藏了一小撮。」
陸崢沒再問。
灶膛里的細柴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肉香一點一點地彌散開。
白嬌嬌蹲在灶口前看火候。
鍋蓋縫裡冒出的蒸汽裹著肉香和紅糖焦化的甜味,整間灶房都暖了。
陸崢走到她身後,把一碗涼白開遞到她手邊。
「喝水。」
白嬌嬌接過碗喝了一口。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崢。」
「嗯。」
「你今天在曬穀場上懟趙德福的時候,就不怕他給你穿小鞋?你還頂著黑五類的帽子呢。」
陸崢蹲到她旁邊,拿鐵鉗子撥了撥灶膛里的柴。
「我媳婦想吃肉。誰攔著都沒用。」
白嬌嬌的耳根熱了一截。
她把臉別過去,盯著灶膛里的火苗。
白嬌嬌咬著腮幫子不吭聲。
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冒著泡,紅糖色的湯汁在鐵鍋里翻滾。
入夜之後,一鍋紅燒肉燉好了。
肉塊酥爛,筷子一碰就散開。
肥肉燉得透明,瘦肉入味發紅,湯底掛著一層亮油。
白嬌嬌盛了一大碗。
兩個人坐在炕上吃。
煤油燈撥亮了半格,火苗在燈芯上跳。
白嬌嬌夾了一塊最肥的塞進他碗裡。
「你吃這塊。油水足。」
陸崢把肉塊夾回她碗裡。
「你吃。」
白嬌嬌又夾回去。
「我說了你吃就你吃。你大冬天劈了三天柴,身上掉了好幾斤肉,不補回來開春下地你扛得住?」
陸崢把她夾回來的肉連著碗一起推到炕沿上。
「白嬌嬌。我的話你聽不懂?」
白嬌嬌把兩個碗並排擱在中間。
「一人一半。誰也別讓了。再讓我把鍋扣你頭上。」
陸崢看了她兩息。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瘦的放進嘴裡嚼。
白嬌嬌啃著豬蹄膀。
膠質黏在嘴唇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吃到碗見底的時候,院牆外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
走得急,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嘎吱嘎吱響。
白嬌嬌豎起耳朵。
腳步聲經過他們院牆外頭,沒有停,往東邊知青點的方向去了。
白嬌嬌放下碗。
「誰這麼晚還在外頭跑?」
陸崢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窗跟前,撥開窗紙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一個人影從知青點的矮牆外繞到了後頭。
彎著腰,在院牆根底下的野草叢裡扒拉了半天。
直起身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巴掌大的紙包。
人影縮著肩膀,快步鑽進了知青點的側門。
陸崢把窗紙放下來。
白嬌嬌湊過去。
「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你碗裡還剩兩塊肉,吃完洗碗。」
白嬌嬌被推回炕上。
她嘴裡嚼著最後一塊紅燒肉,心裡卻在犯嘀咕。
知青點住著三個人。
沈望舟,還有兩個男知青。
女知青只有一個。
李清竹。
白嬌嬌把碗擱在炕沿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筷子。
前世,年底大隊聚餐的時候,她吃了一碗菜,回去之後上吐下瀉,在茅廁里蹲了大半夜,差點脫水。
後來她才知道,碗裡被人下了巴豆粉。
白嬌嬌的後背涼了一層。
誰動的手腳,她到死都沒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