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誰敢攔

2026-09-03 09:54:33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趙德福捏著工分簿的手指頭僵在半空。

  陸崢的食指還戳在簿子第一頁上,四百八十一個工分,墨筆寫的數字清清楚楚。

  周建邦站在鐵秤跟前,剛伸出去拿豬油紙的手縮了回來。

  「陸崢同志……」趙德福的嗓子幹了一下,「這個……工分排序的事,我還沒念完呢。」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書庫廣

  「念完沒念完,第一名是誰。」

  趙德福把工分簿往桌上一摁。

  「你工分是最高的不假。但你是下放人員,按大隊歷年規矩,下放戶排在本村社員後頭。」

  白嬌嬌從幫廚棚子裡站起來。

  嘴裡還叼著半截骨頭。

  陸崢沒回頭。

  他把工分簿從趙德福手底下抽出來,翻開扉頁,指頭點在最上面蓋著紅戳的那行字上。

  「趙叔。公社下發的工分分配細則,第三條第二款。凡勞動工分統一核算的生產大隊,分配口糧及年終實物,一律按工分高低排序,不分戶籍來源。」

  趙德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這條是去年秋天公社開會時吳幹部親口念的。趙叔要是記不清,我替你去公社問一聲。」

  旁邊圍著的社員開始交頭接耳。

  孫二娘拿圍裙擦著手,偏過頭跟身邊的劉寡婦嘀咕了一句。

  「人家說的也沒錯。去年秋天那回我也在場,吳幹部是念了這一條。」

  趙德福的兒子趙大柱擠在人群前頭,眼珠子還盯著鐵鉤上那塊帶皮五花。

  足有三斤重,肥瘦相間,皮子燙得乾淨,油光發亮。

  整個曬穀場就這一塊品相最好。

  趙大柱咽了口口水:「爹,咱家也三百多個工分呢,排第二也不虧……」

  「你閉嘴。」

  趙德福壓低嗓門。

  陸崢把工分簿扔回桌面上。


  「趙叔。」

  趙德福沒吭聲。

  「你兒子從夏收到現在,下了幾回地?」

  趙大柱的臉漲紅了。

  「我、我身子骨不好……」

  「夏收的時候你蹲在記工棚里啃西瓜。秋收的時候你說腰疼,躺了半個月。入冬之後大隊修水渠,你連鐵鍬都沒摸過。」

  陸崢的聲音不高,但曬穀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

  「三百多個工分。趙叔,你倒是說說,誰記的。」

  趙德福的喉結上下動了一回。

  周圍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他說的是實話。趙大柱那小子一年到頭沒幹過幾天正經活,工分咋這麼高?」

  「還能咋。他爹管著記工唄。」

  「噓噓噓,小聲點。」

  趙德福把臉一板:「行了!都別吵吵了!」

  他盯著陸崢看了三息,又掃了一圈周圍的社員。

  沒人替他說話。

  連平時最會幫腔的馬翠蓮都低著頭剝花生殼,裝沒聽見。

  趙德福從鼻孔里擠出一口氣。

  「……陸崢,四百八十一個工分,第一個選。」

  陸崢走到鐵鉤子跟前。

  右手往上一伸,把那塊最肥最大的帶皮五花從鉤子上卸下來。

  三斤出頭的肉塊擱在豬油紙上,油脂從切面往外滲。

  鐵秤砣在秤桿上滑了兩下。

  「三斤二兩。」

  孫二娘報了數。

  陸崢把豬油紙一裹,拎在手裡。

  另一隻手從長條桌的末端又拿了一節豬蹄膀。

  「這個也是我的。」

  趙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按工分你還能再選半斤。」

  「豬蹄膀算半斤。」

  陸崢沒再看趙德福,轉身往幫廚棚子走。


  白嬌嬌把嘴裡的骨頭吐在碗裡,擦了擦手,迎上去兩步。

  「拿到了?」

  陸崢把豬油紙包往她手裡一塞。

  白嬌嬌掀開紙角看了一眼。

  三斤多的帶皮五花,肥膘足有兩指厚,瘦肉紋理清楚,切面還帶著新鮮的血色。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前世被踹回鄉下之後,大半年沒沾過一滴葷腥。

  在縣城酒樓後廚幫工那陣子,天天看著大廚炒肉,自己連塊肉皮都撈不著。

  「三斤二兩。」

  她掂了掂。

  「夠燉一鍋紅燒肉了。」

  「還有豬蹄膀。」

  白嬌嬌接過豬蹄膀。

  指頭摁了摁皮子,彈性十足,膠質飽滿。

  「這個鹵著吃。放醬油和八角,小火燜兩個時辰,爛得筷子一夾就脫骨。」

  陸崢低頭看她。

  白嬌嬌抱著兩包肉,下巴揚起來。

  「看什麼看。走。回家做飯去。」

  兩個人從曬穀場往外走。

  經過長條桌的時候,趙大柱正彎著腰在剩下的肉堆里翻。

  翻了半天,挑了塊肥肉少瘦肉多的後腿。

  「爹,好的都被挑走了……」

  「挑什麼挑!有的吃就不錯了!」

  白嬌嬌沒回頭。

  嘴角彎了一下。

  走過鐵秤的時候,她餘光掃到人群後面。

  李清竹站在最末一排。

  手裡捏著半斤瘦肉和一截豬大腸,用發黃的舊報紙裹著。

  知青戶的工分本來就低。

  她一個人,分到的份子肉比誰家都少。

  白嬌嬌從她面前走過去。

  李清竹沒說話。

  白嬌嬌也沒看她。

  抱著三斤五花和一隻豬蹄膀,跟在陸崢身後,步子比來時輕了三分。

  回到院子裡,白嬌嬌把肉放在灶台上,找出菜刀和砧板。

  「你去劈兩根細柴來。紅燒肉得小火慢燉,粗柴燒太旺。」

  陸崢走到後院。

  斧頭聲響了兩下,劈好的細柴棍從門洞裡遞進來。

  白嬌嬌把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

  刀工穩得很,每一刀下去厚薄均勻。

  陸崢靠在灶間門框上。

  「你什麼時候學的燉肉。」

  「在家跟我媽學的。」

  「你媽去世的時候你才八歲。」

  白嬌嬌的刀停了一拍。

  「八歲也能站在灶台邊看。」

  她沒再接話。

  把肉塊丟進鐵鍋里,加了半碗井水,又從炕頭櫃底下翻出一小包紅糖和兩顆八角。

  「紅糖哪來的?」

  「上回你給我熬姜水剩的。我藏了一小撮。」

  陸崢沒再問。

  灶膛里的細柴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肉香一點一點地彌散開。

  白嬌嬌蹲在灶口前看火候。

  鍋蓋縫裡冒出的蒸汽裹著肉香和紅糖焦化的甜味,整間灶房都暖了。

  陸崢走到她身後,把一碗涼白開遞到她手邊。

  「喝水。」

  白嬌嬌接過碗喝了一口。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崢。」

  「嗯。」

  「你今天在曬穀場上懟趙德福的時候,就不怕他給你穿小鞋?你還頂著黑五類的帽子呢。」

  陸崢蹲到她旁邊,拿鐵鉗子撥了撥灶膛里的柴。

  「我媳婦想吃肉。誰攔著都沒用。」

  白嬌嬌的耳根熱了一截。

  她把臉別過去,盯著灶膛里的火苗。

  白嬌嬌咬著腮幫子不吭聲。

  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冒著泡,紅糖色的湯汁在鐵鍋里翻滾。

  入夜之後,一鍋紅燒肉燉好了。

  肉塊酥爛,筷子一碰就散開。

  肥肉燉得透明,瘦肉入味發紅,湯底掛著一層亮油。

  白嬌嬌盛了一大碗。

  兩個人坐在炕上吃。

  煤油燈撥亮了半格,火苗在燈芯上跳。

  白嬌嬌夾了一塊最肥的塞進他碗裡。

  「你吃這塊。油水足。」

  陸崢把肉塊夾回她碗裡。

  「你吃。」

  白嬌嬌又夾回去。

  「我說了你吃就你吃。你大冬天劈了三天柴,身上掉了好幾斤肉,不補回來開春下地你扛得住?」

  陸崢把她夾回來的肉連著碗一起推到炕沿上。

  「白嬌嬌。我的話你聽不懂?」

  白嬌嬌把兩個碗並排擱在中間。

  「一人一半。誰也別讓了。再讓我把鍋扣你頭上。」

  陸崢看了她兩息。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瘦的放進嘴裡嚼。

  白嬌嬌啃著豬蹄膀。

  膠質黏在嘴唇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吃到碗見底的時候,院牆外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

  走得急,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嘎吱嘎吱響。

  白嬌嬌豎起耳朵。

  腳步聲經過他們院牆外頭,沒有停,往東邊知青點的方向去了。

  白嬌嬌放下碗。

  「誰這麼晚還在外頭跑?」

  陸崢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窗跟前,撥開窗紙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一個人影從知青點的矮牆外繞到了後頭。

  彎著腰,在院牆根底下的野草叢裡扒拉了半天。

  直起身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巴掌大的紙包。

  人影縮著肩膀,快步鑽進了知青點的側門。

  陸崢把窗紙放下來。

  白嬌嬌湊過去。

  「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你碗裡還剩兩塊肉,吃完洗碗。」

  白嬌嬌被推回炕上。

  她嘴裡嚼著最後一塊紅燒肉,心裡卻在犯嘀咕。

  知青點住著三個人。

  沈望舟,還有兩個男知青。

  女知青只有一個。

  李清竹。

  白嬌嬌把碗擱在炕沿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筷子。

  前世,年底大隊聚餐的時候,她吃了一碗菜,回去之後上吐下瀉,在茅廁里蹲了大半夜,差點脫水。

  後來她才知道,碗裡被人下了巴豆粉。

  白嬌嬌的後背涼了一層。

  誰動的手腳,她到死都沒查出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