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漫過手腕骨。
白嬌嬌的十根手指在搪瓷盆里泡了不到三息,被冰得往回縮。
陸崢沒讓她抽手。
兩隻大掌從上方罩下來,把她的手按在盆底。
「你鬆開!我自己洗!」
「站著別動。」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等你尋 】
白嬌嬌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
布衫前襟上的豬血還沒幹透,腥氣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撲進鼻腔。
她扭了兩下肩膀想掙開,腰被他用胯骨頂住了,挪不了半寸。
陸崢的右手撈起她的左手。
拇指按住她的食指第一節,從指尖往指根捋了一遍。
指甲蓋縫裡嵌著的豬油被搓出來,在水面上散成一小圈白沫。
「你幹嘛!」
「洗手。」
「我自己能洗!」
「你洗得乾淨?」
白嬌嬌的指肚被他的繭子碾過去。
老繭最厚的地方在掌心和拇指根部,磨得硬邦邦的,跟砂紙一樣。
碾過她食指側面嫩皮的時候,刮出一道微微發癢的觸感。
她的指頭縮了一下。
陸崢沒放手。
換了中指。
還是從指尖開始。
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中指的第二關節,兩根指頭一前一後地搓。
水在指縫裡擠出來又灌進去,涼意從骨縫裡往上滲。
「陸崢,旁邊有人呢。」
「洗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白嬌嬌的牙咬在一起。
他的手太大了。
一隻手掌攤開能罩住她整個手背。
五根手指把她的手攥在水裡,翻過來,掌心朝上。
拇指的指腹貼上她的掌心。
從掌根的位置起,順著掌紋最深的一道溝,慢慢往上推。
力道不大。
剛好把掌心裡黏著的一層油膩搓成細條。
油漬脫落之後,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膚,在冷水裡泡得發紅。
白嬌嬌的肩膀繃成了一條直線。
「行了。夠了。」
「沒好。」
他的拇指從掌心滑到手腕內側。
那一小片皮膚薄得幾乎透明。
青色的血管在冷水裡浮了出來,被他的指腹橫著一碾。
白嬌嬌的呼吸斷了一拍。
脈搏在他指頭底下蹦得又急又快,一下一下地撞他的繭子。
陸崢的拇指在那個位置停了兩息。
兩息。
白嬌嬌覺得有兩年那麼長。
「你脈都亂了。」
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怎麼,怕我?」
「你放屁。」
白嬌嬌的嗓音發劈。
陸崢把她的左手翻回去,又拎起右手。
右手手背上兩個被油濺出來的紅點還在。
他的拇指從紅點旁邊繞了過去,沒碰那兩個燙傷的位置,從手背的骨節上方滑到指根。
四根手指的指縫他一條一條地搓。
食指和中指之間,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無名指和小指之間。
指縫裡嵌著的碎肉沫和豬油被冷水沖乾淨了,皮膚露出來,白得在水裡泛著粉。
旁邊搪瓷盆前頭洗豬下水的劉寡婦偏過腦袋看了一眼。
「喲。」
白嬌嬌的臉燙得能把盆里的水燒開。
劉寡婦撇了撇嘴,聲音不高不低。
「陸家這後生對媳婦真是跟伺候祖宗似的。連個手都給洗。」
挨著她的孫二娘拿圍裙擦著手,接了一句。
「你讓我家老趙給我洗個試試。他把我的手塞進豬食桶里還差不多。」
兩個婦女嘎嘎笑了幾聲。
白嬌嬌的頭低到了鎖骨。
「鬆手。」
「沒洗完。」
「洗完了!」
「指甲蓋里還有油。」
白嬌嬌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搪瓷盆里淹死算了。
陸崢用自己的指甲尖摳她小指的指甲縫。
她的小指頭比他小拇指的一半還細,整根手指被他兩根手指夾在中間,搓了三個來回。
水已經變成渾濁的灰白色了。
豬油、碎肉沫和血水全攪在了一塊。
他最後把她兩隻手從水裡提出來,十根手指交叉著捏在一起,甩了甩水珠子。
白嬌嬌的手被他甩得啪啪響,像拎了兩條小魚。
「陸崢你屬什麼的!」
「屬狗的。咬住了不松嘴。」
白嬌嬌一把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十根手指凍得通紅。
指縫、指節、掌心,每一寸皮膚都被他的繭子反反覆覆碾過了一遍,又鈍又癢。
她把兩隻手揣進袖口裡。
「熱水都不捨得打一盆。冷水搓了這么半天,我手都凍麻了。」
陸崢從搪瓷盆架子上扯下半截搭著的舊毛巾,遞給她。
白嬌嬌沒接。
「我自己的手帕在圍裙兜里。」
她低頭去掏圍裙口袋。
陸崢把毛巾塞回去了。
白嬌嬌擦完手把帕子團成一團揣回口袋。
兩個人站在洗手區的木板架子旁邊,中間隔了一步。
陸崢掃了一眼曬穀場那頭。
案板旁邊的地上,沈望舟蹲過的位置已經空了。
那塊被踩進血水裡的白手帕也不見了。
「白嬌嬌。」
「幹嘛。」
「下回不管誰遞東西到你跟前。」
白嬌嬌的嘴抿成一道縫。
她沒吭聲。
陸崢拿起案板上擱著的殺豬刀,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轉身往豬肉架子那邊走。
白嬌嬌站在原地,把搪瓷盆里的髒水往地上一潑。
水花濺在鞋面上,涼了一片。
她搓了搓手指。
十根手指上的觸感還沒散。
從指尖到手腕,每一道繭子碾過的痕跡都黏在皮膚上。
「白家妹子!過來幫忙翻大腸!」
孫二娘的嗓門從棚子裡炸出來。
白嬌嬌把袖子擼上去,走回幫廚棚子。
蹲到木盆前翻豬大腸的時候,她的手抖了兩下。
幫廚的活做到晌午。
兩大鍋殺豬菜煮好了,酸菜燉血腸、蘿蔔熬骨頭湯,熱汽從鐵鍋蓋縫裡往上躥,整個曬穀場都是肉香。
白嬌嬌啃著一塊骨頭上的碎肉,蹲在棚子角落。
骨頭湯太燙,舌頭被燎了一下。
她嘶了一聲,換了只手端碗。
陸崢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多吃兩塊。」
他手裡拎著一個豬油紙包,打開來,裡面臥著兩條燉得稀爛的熟肉。
「哪來的?」
「孫二娘給的。說你案板上幹活麻利,多發的。」
白嬌嬌接過來咬了一口。
瘦肉里夾著一絲肥油,在嘴裡化開,香得她眯起了眼。
曬穀場中央,趙德福已經站到了鐵秤跟前。
三頭白條豬的份子肉擺了滿滿一張長條桌。
鐵秤砣掛在秤桿上,豬油紙鋪在桌面上,等著過秤。
社員們三三兩兩圍過來,盯著秤桿上的刻度,議論聲一陣一陣的。
趙德福拿著工分簿子翻了兩頁。
「分肉按規矩來。工分高的先選。」
他的兒子趙大柱擠在人群前頭,眼珠子盯著鐵鉤子上掛著的那塊肥瘦相間的帶皮五花。
白嬌嬌站起來。
她拿碗的手停了。
因為她看見趙德福翻工分簿的時候,跳過了最前面一頁。
最前面那一頁,寫的是陸崢的名字。
白嬌嬌偏頭看了陸崢一眼。
陸崢已經把殺豬刀擱回了案板上。
他用圍裙擦了擦手掌,朝鐵秤走過去。
步子不急不慢。
趙德福翻到第二頁念了一個名字。
「周建邦!三百四十二個工分!第一個選!」
白嬌嬌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崢已經走到了長條桌跟前。
他沒說話。
伸手拿起工分簿子,翻回第一頁,食指點在上面的數字上。
趙德福的臉色變了。
「陸崢,四百八十一個工分。」
陸崢把簿子扔回桌上。
「趙叔。第一個選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