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從炕上彈起來的時候,腳踝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臘月二十三,殺年豬。
前進大隊一整年也就這一回能見著葷腥。
全大隊的社員從天不亮就開始往曬穀場趕,半大孩子撒歡兒跑,老太太拎著搪瓷盆排隊,等著分份子肉。
白嬌嬌頭天晚上就跟陸崢報備了。
「我去幫廚。」
「你會什麼。」
「切菜切肉洗豬下水,哪樣不算活?」
「你連柴都劈不動,拿得起殺豬刀?」
「我手巧。你又不是不知道。」
陸崢靠在炕頭沒吭聲。
白嬌嬌搬出了殺手鐧。
「幫廚管兩頓飯,外加半斤豬下水。半斤啊陸崢。你上回喝的蘿蔔湯里連個油星子都撈不著,你不饞肉?」
「我不饞。」
「你不饞我饞!」
白嬌嬌扯著他的袖子晃了三下。
陸崢把她的手撥開。
「去了不許亂跑。幹完活立刻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
大早,曬穀場上已經支起了兩口大鐵鍋。
鐵鉤子掛在木架上,三頭白條豬倒吊著,豬血滴進底下的搪瓷盆里,紅了半盆。
灶台區搭了個臨時棚子,幾塊石板拼成案板,刀具擺了一溜。
菜刀、剔骨刀、斬骨刀,刀刃上都豁了口,沒一把新的。
幫廚的隊伍里全是大隊上年紀最大的幾個嬸子,外加記工棚的劉寡婦。
白嬌嬌站在一堆膀大腰圓的婦女中間,跟棵豆芽菜插在白菜堆里一樣扎眼。
趙德福的老婆孫二娘拿圍裙擦著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白家丫頭,你來湊什麼熱鬧?這活可不比繡花,濺一身豬血你別哭鼻子。」
「二嬸,我不怕髒。」
「怕不怕到時候看。先去洗豬大腸去。」
白嬌嬌擼起袖子蹲到木盆跟前。
豬大腸泡在井水裡,腥味沖得人腦仁疼。
旁邊幾個嬸子翻腸子翻得直皺臉,白嬌嬌憋著一口氣,兩隻手伸進盆里翻了個面,拿粗鹽搓了三遍,又用麵粉揉了兩道。
劉寡婦探頭看了一眼。
「喲,手法還挺利索。跟誰學的?」
「在家拾掇過幾回。」
白嬌嬌沒說實話。
前世她在縣城酒樓後廚洗過碗、打過雜,天天看廚子切肉剔骨,眼睛裡全是刀法。
雖然自己沒正經上過手,但看了成百上千遍,手上的記憶比腦子還牢。
大腸洗完,案板上已經擺了半扇豬肉。
孫二娘喊人來切肉分塊。
「誰手快的來剁排骨!趁著肉還沒涼,骨頭好斷。」
兩個嬸子上去各砍了兩刀,刀口歪了,骨茬子碎得往外飛。
「這刀不行,卷刃了!」
「換一把。」
白嬌嬌走到案板跟前。
「二嬸,我試試。」
孫二娘瞅了她一眼。
「你行嗎?這可是骨頭,不是布料。」
白嬌嬌沒搭話,拿起案板上那把最沉的斬骨刀掂了掂。
刀柄磨得光溜溜的,刀身上有兩道鏽斑。她翻過刀刃看了看,找了塊磨刀石蹭了幾下,再拿拇指試了試鋒口。
左手按住排骨中段,右手舉刀。
第一刀下去。
排骨從肋間齊齊斷開,骨茬平整,連著的瘦肉分毫不帶,半點碎骨渣子沒濺。
旁邊洗菜的嬸子扭過頭。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白嬌嬌的右手腕一抖一壓,刀走的路線又快又穩。
排骨被剁成三指寬的均等塊,整整齊齊碼在案板邊緣。
砍完排骨,她又拿起剔骨刀,刀尖順著豬腿骨的接縫插進去,貼著骨膜往下片。
一整條大腿骨被剔得乾乾淨淨,上面連一絲肉都沒留。
孫二娘的手擱在圍裙上忘了擦。
「這手藝……」
劉寡婦湊過來看了一眼案板。
「白家丫頭,你這刀工不比公社食堂的老張差。」
旁邊排隊等分肉的社員也圍了過來。
「這丫頭不是光會繡花的?這刀使得比我家老頭子還溜。」
「人家手巧。手巧的人幹啥都行。」
白嬌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底鬆了一口氣。
趙德福從豬肉架子那邊轉過來,看見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排骨塊,咂了咂嘴。
「嬌嬌這手藝可以嘛。」
白嬌嬌笑了笑沒接話。
她繼續片肉。
半扇豬肉在她手底下被分成五花、裡脊、前腿、後腿,每一塊切面平整,肥瘦分明。
第二頭豬被放血之後抬上來了。
曬穀場另一頭,陸崢跟兩個壯勞力一起拽著鐵鉤子把白條豬掛上木架。
他渾身濺了豬血,布衫的前襟濕了大半,袖子卷到肘彎以上,小臂上的肌肉隨著動作一根根繃出形狀。
白嬌嬌低著頭剔骨,沒注意那邊的目光。
一塊豬板油被翻過來的時候,滾燙的油脂濺了出來。
幾顆油珠子甩在白嬌嬌的右手手背上。
她嘶了一聲,手腕往回縮。
手背上燙出兩個紅點,油漬糊了一片。
她抬起手想用袖口擦。
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從右側遞了過來。
「用這個擦。」
白嬌嬌的手停住了。
沈望舟站在案板斜後方,半個身子藏在幫廚棚子的木柱後面。手帕捏在指間,白棉布洗得發白,邊角還軋了一道線。
白嬌嬌的嘴張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隻大手從她身後伸過來。
五指張開,掌心帶著豬血的腥氣和粗鹽的顆粒感,直接拍在沈望舟遞出來的手帕上。
啪。
手帕被拍落在地上,摔進了案板底下濺出來的血水裡。
白棉布沁上一團暗紅色的水漬,在泥地上攤成一片。
白嬌嬌的後背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牆。是陸崢的胸口。
他站在她正後方。布衫上全是豬血,右手還攥著一把殺豬尖刀,刀刃上掛著沒幹透的血跡。
他沒看沈望舟。
左手拎起白嬌嬌的右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油漬和紅印。
「走。洗手去。」
白嬌嬌被他拽著往前邁了兩步。
「我還沒切完呢!」
「切完了。」
「還有半扇沒剔骨……」
陸崢的手腕一帶,她整個人被從案板前面拖了出去。
孫二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圍觀的幾個嬸子互相使了個眼色。
白嬌嬌踉蹌著跟在他身後。
她偏頭往回看了一眼。
沈望舟彎下腰。
他蹲在案板腳邊,從血水裡撿起了那塊髒了的白手帕。
指節攥著帕子的一角,拇指在布面上抹了一下。
他沒抬頭。
白嬌嬌被陸崢拖著走過了整個曬穀場,一直拖到場子西頭搭著的簡易洗手區。
一排搪瓷盆架在兩條長木板上,盆里泡著冷水,旁邊丟著幾塊碎皂角。
陸崢把殺豬刀往木板上一擱。
刀刃磕在搪瓷盆沿上,嗑出一聲脆響。
白嬌嬌的手腕還被他攥著。
他把她的兩隻手按進了搪瓷盆里。
冷水漫過手指,油漬和血漬在水面上散開一層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