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燒糊塗了

2026-09-03 09:54:31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她扒著他的衣襟往下扯。

  陸崢扣著她腰的手沒松。

  兩個人站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腳底全是冰。

  

  白嬌嬌的鞋底又打了個滑,重心往後仰。

  陸崢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帶著往前邁了三步。

  三步跨出了院牆的門洞。

  院牆外的積雪堆到膝蓋高。

  兩個人踩進雪殼子裡,腳底下咔嚓咔嚓全是碎裂聲。

  「你拉我出來幹什麼!外面凍死……」

  話斷在嗓子眼裡。

  陸崢轉過身,扣住她腰的手往下一沉。

  白嬌嬌整個人被按進了院牆根底下的雪窩子裡。

  後背砸進鬆軟的積雪中。

  雪粒從領口灌進去,順著鎖骨往胸口淌。

  冰涼的觸感在每一寸皮膚上炸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嘴剛張開,就被堵上了。

  男人的嘴帶著搪瓷缸里殘餘的麥乳精甜味,又硬又燙地壓下來。

  白嬌嬌的後腦勺陷在雪裡。

  頭頂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砸,落在她的眉骨上、睫毛上。

  落了不到兩息,就被兩個人中間逼出來的熱氣融成水珠,順著眼角往太陽穴滑。

  她的十根手指攥住他布衫的前襟。

  想推推不動。

  他的胸膛貼上來。

  剛才被熱水潑過的腹肌隔著一層濕布料碾在她的肋骨下沿,溫度高到幾乎發痛。

  雪粒從她的袖口、領口、後腰全灌了進去。

  背上墊著厚厚一層積雪,寒氣穿透大衣、穿透罩衫、穿透貼身的布料,從脊椎一節一節滲到骨頭縫裡。

  偏偏壓在身上的人把外面的冷全隔絕了。

  從胸口到腹部,從兩條胳膊到整副肩背,全是滾燙的體溫。

  陸崢的右手從她腰下面抽出來,插進後腦勺底下的雪堆里。


  五指攏住她的後腦,把她的頭從雪裡托高了兩寸。

  嘴上的力道沒減。

  風灌過來,把兩個人呼出的白氣攪在一塊,散了又聚。

  白嬌嬌的耳朵里灌滿了風聲。

  分不清心跳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攥在他前襟上的手指鬆開了。

  兩條胳膊垂在雪地里,指尖被冰雪浸得發木。

  陸崢的嘴離開她。

  兩個人的鼻尖對著鼻尖,隔了不到一寸。

  「你瘋了。」白嬌嬌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你先潑的我。」

  「我是滑倒!」

  「滑倒也得賠。」

  白嬌嬌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雪化成水從領口往腰裡灌,冷得她渾身起了一層疙瘩。

  「起來……我凍死了……」

  陸崢撐著雪地站起來,一把將她從雪窩子裡撈出來。

  軍大衣後麵糊了整層雪泥。

  頭髮上掛著碎冰碴子。

  她凍得牙齒磕在一起嗒嗒響,臉頰卻燙得紅透。

  陸崢彎腰把她橫抱起來跨過門檻。

  「放我下來……」

  「閉嘴。」

  白嬌嬌縮在他臂彎里,渾身濕淋淋。

  雪水從衣角往下滴,在灶間泥地上拖出一溜水印。

  陸崢把她放到炕上。

  「衣裳全濕了,換掉。」

  「你先出去。」

  「換不換。」

  「你出去我就換!」

  陸崢拿了條干毛巾扔在她身上,轉過身去了灶台。

  白嬌嬌手忙腳亂扒掉濕透的罩衫和貼身衣物,拿毛巾胡亂擦了一遍,從炕頭櫃底下翻出舊棉襖套上。


  袖口短了一截,棉花硬成疙瘩,但好歹是乾的。

  她縮進被窩裡。牙齒還在打架。

  後背的骨頭縫裡灌滿了寒氣,怎麼焐都焐不熱。

  「陸崢。」

  「嗯。」

  「你衫子也濕了。換一件。」

  「沒有了。」

  白嬌嬌的嘴抿起來。

  他只有兩件能穿的褂子。

  棉襖給了她,身上這件淋了雪水貼著肉。

  「脫了。濕衣裳貼在身上要得風寒。」

  陸崢看了她一眼,單手把布衫從頭頂扒下來甩到炕角。

  白嬌嬌展開軍大衣,罩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體溫穿過舊棉襖和大衣兩層布料烘過來,比方才更直接。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肚皮,在被熱水潑過的地方摸了一圈。

  皮膚滾燙,沒有起泡的觸感。

  「你命真硬。一缸子水潑上去都不起泡。」

  「你力氣小。潑出來全是殘的。」

  白嬌嬌在他肋骨上擰了一把。

  陸崢扣住她作亂的手腕。

  「消停點。」

  白嬌嬌縮在他懷裡又打了個寒戰。

  腦袋越來越沉。

  後腦勺脹得發木,太陽穴跳得厲害。

  「陸崢……」

  「嗯。」

  「我頭疼。」

  陸崢的手貼上她的額頭。

  掌心碰到額頭皮膚的剎那,他的五指縮了一下。

  白嬌嬌的額頭上全是虛汗,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

  「白嬌嬌。」

  沒回應。

  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兩片嘴唇乾裂發白,一張臉從耳根燒到下巴。

  陸崢翻身下炕。

  砸開水缸的冰層,舀了半瓢涼水浸透毛巾。

  擰到半干,折成長條敷上她的額頭。

  白嬌嬌的身子在被窩裡縮成一團。

  牙關咬得咯咯響,整個人燒得滾燙,話已經說不利索了。

  「冷……」

  陸崢把被角掖緊,又去灶台翻找家裡僅剩的半截乾薑和兩根蔥白。

  菜刀拍碎了丟進搪瓷缸,兌上滾水悶了一陣。

  端到炕邊的時候,白嬌嬌已經迷迷糊糊了。

  他托著她的後腦,一勺一勺餵。

  姜水辣得她皺臉,大半都順著嘴角流出來,洇濕了枕頭。

  「咽下去。」

  「辣……」

  「辣也得喝。張嘴。」

  灌了大半杯。

  白嬌嬌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沒見輕,反倒急促了三分。

  陸崢換了塊冷毛巾敷上去。

  坐在炕沿上,一動沒動。

  窗外的風一陣緊過一陣。

  積雪壓在屋頂上,瓦片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炕洞裡的柴火噼啪響了兩下,火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亮白嬌嬌燒得通紅的半張臉。

  後半夜。

  屋裡只聽得見風聲和她急促的喘息。

  白嬌嬌的嘴唇開始翕動。

  含混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不是……」

  陸崢正在擰毛巾的手停住了。

  「不是我……」

  「我不是恩人……」

  白嬌嬌的腦袋在枕頭上滾了半圈,額頭上敷著的濕毛巾滑下來,砸在炕席上。

  陸崢擰毛巾的手懸在半空。

  搪瓷盆里的井水還在晃。

  水面上浮著一層碎冰碴子,映出炕洞裡最後一截柴火跳動的光。

  白嬌嬌的嘴唇乾裂發白,顴骨上燒出兩團不正常的紅。

  她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十根手指在空中亂抓,攥住了炕席的邊角。

  「媽……冷……」

  陸崢把毛巾撿起來,重新浸進搪瓷盆里。

  冰水漫過指節。

  他擰乾了,折成長條,貼上她的額頭。

  白嬌嬌的身子抖了一下。

  嘴唇翕動了幾息,沒聲。

  陸崢的手掌壓在毛巾上方,掌心隔著一層濕布貼著她的額頭。

  他拿開手從炕沿邊的破瓷碗裡舀了一勺姜水,托著她的後腦往上抬了兩寸。

  「張嘴。」

  白嬌嬌沒聽見。

  她的頭往側面歪過去,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嘴裡又開始嘟囔。

  「我騙了他……」

  陸崢勺子裡的姜水灑了幾滴在炕席上。

  他把勺子放回碗裡。

  聲音沒什麼起伏。

  「騙了誰。」

  白嬌嬌當然不會回答。

  她燒到三十九度往上,整個人陷在一團混沌里。

  兩條腿在被窩裡蹬了兩下,腳踝上包著的布條蹭開了一半。

  「他要是知道了……」

  白嬌嬌的嗓音含混得幾乎辨不出字。

  陸崢坐在炕沿上,脊背微微前傾了兩寸。

  「他要是知道了……我得跑……」

  陸崢的右手搭在膝蓋上。

  五指張開,又收攏,攥成一個拳。

  指節上老繭磨出的硬殼被捏得咔咔響。

  白嬌嬌的牙關打了兩下架。

  整個人縮成一團,指甲扣進炕席的葦草編縫裡。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她的聲調忽然拔高了半截,尾音拖著哭腔。

  「別殺我……」

  這三個字從她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哭腔和鼻音,碎得不成形。

  陸崢的拳鬆開了。

  他撐著炕沿站起來。

  走到灶台邊,從灶台角的舊鐵盒子裡翻出半把碎菸葉。

  指頭上沾了水,菸葉黏在一起。

  他撕了一小截舊報紙,把菸葉卷進去,兩頭擰緊。

  火柴劃了兩根才點著。

  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菸葉潮了,辣嗓子。

  他咳了一聲,又吸了第二口。

  裡屋傳來白嬌嬌翻身的動靜。炕席咯吱響了一陣。

  「不是我下的水……」

  陸崢夾著旱菸的手指停在半空。

  菸頭上的火星子明滅了兩回。

  他沒回裡屋。

  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兩條長腿蜷在灶台和水缸之間的窄縫裡。

  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

  旱菸的味道在灶間裡散開,又苦又沖。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裡屋安靜了。

  白嬌嬌的胡話停了,只剩又急又淺的喘息聲。

  陸崢把菸頭捻滅在灶台的鐵三腳架上。又卷了一根。

  火柴劃著名,菸頭亮了。

  他吸了一口,頭靠在水缸邊沿上,腦袋仰著朝上。

  房樑上蛛網都結了冰。

  裡屋又傳來聲音。

  「崢哥……」

  這兩個字她清醒的時候從來不肯叫第二遍。

  每回都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才擠出來。

  現在燒糊塗了,反倒叫得順溜。

  「崢哥,別趕我走……」

  陸崢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把旱菸夾在兩指間,人沒動。

  「我害怕……」

  白嬌嬌的聲音變得又細又軟,跟她平時挺著脖子懟人的樣子完全不搭。

  陸崢的煙燃到了指根。

  菸灰吧嗒一聲落在褲腿上。

  站起來,走到門帘子跟前,撥開半截。

  炕上白嬌嬌的被角被蹬開了。

  大衣從肩上滑下來,半條胳膊露在外面,指尖通紅。

  額頭上的毛巾又掉了,汗水把鬢角的碎發黏成一綹一綹。

  陸崢走過去蹲下。

  撿起毛巾重新浸了冰水,擰乾。

  他貼上她額頭的時候,手背蹭到她的臉頰。

  高燒蒸出來的熱氣,燙得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白嬌嬌在昏迷中下意識地往他掌心偏了偏頭。

  陸崢的手僵在她臉側。

  他把被角拉上來。

  把大衣重新蓋到她肩膀上。

  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窩。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陸崢抽回手。

  走回灶間坐回那張小板凳上。

  又卷了一根旱菸。

  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屋頂上的積雪被壓得瓦片嘎吱作響。

  炕洞裡的火星子早滅了,灶膛里一片漆黑。

  旱菸一根接一根。鐵盒子裡的碎菸葉見了底。

  後半夜他起來換了兩回毛巾。

  第二回的時候,白嬌嬌的額頭沒再燙得嚇人了。

  呼吸也從又急又淺變成了平穩綿長。

  陸崢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臉朝里。

  嘴角掛著一痕幹掉的口水,睡得特別沉。

  陸崢站起來。

  灶間的地上,菸頭散了一片。

  他用腳撥了撥,攏成一堆。

  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丟進灶膛。

  天邊泛白的時候,他推開窗戶。

  窗縫漏進來一股冷風,裹著旱菸的苦味往外灌。

  他站在窗邊,兩手撐著窗框。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積雪沒過了台階。

  他站了一陣。

  轉身回到裡屋。

  灶台上的鐵鍋已經添了水。

  他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火苗舔上鍋底。

  白米從瓷缸里舀出來,倒進鍋里。

  粥煮開的時候,白嬌嬌在裡屋翻了個身。

  「陸崢?」

  聲音沙得厲害,一張嘴就咳了兩聲。

  陸崢端著粥進來。旁邊還擱著半塊醃蘿蔔。

  白嬌嬌撐著炕沿坐起來。腦袋暈得厲害,兩隻手扶著太陽穴。

  「我昨晚怎麼了?」

  「發燒。」

  「我……說什麼了沒有?」

  陸崢把粥碗擱在她手邊。

  「說什麼。」

  白嬌嬌的嗓子幹得冒火。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的,她縮了縮舌頭。

  「我燒糊塗的時候。有沒有說胡話。」

  陸崢從炕頭柜上拿起搪瓷缸倒了半杯涼白開遞給她。

  「就喊了幾聲冷。」

  白嬌嬌接過杯子灌了兩口水。

  「就這些?」

  「不然還能說什麼。」

  白嬌嬌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

  陸崢的表情跟往常一樣沒什麼不同。

  碗裡的粥冒著白汽,他蹲在炕沿底下往炕洞裡添了一根柴。

  「你眼睛底下怎麼青了一圈。」

  「夜裡添柴沒怎麼睡。」

  白嬌嬌把碗端到嘴邊,又喝了一口。

  粥是稠的,米粒煮得軟爛。

  跟往常不一樣的是,碗底浮著一層奶白色的細末。

  麥乳精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大口。

  「你什麼時候加的麥乳精?」

  「煮的時候順手放的。快吃。」

  白嬌嬌把碗底都舔乾淨了。

  放下碗,往大衣里縮了縮。

  炕面重新熱了起來,從尾椎骨往上躥的暖意讓她打了個哈欠。

  「陸崢。」

  「嗯。」

  「你怎麼不吃。」

  「吃過了。」

  白嬌嬌又看了他一眼。

  灶台邊的破瓷碗裡只泡了兩個黑麵疙瘩,涼水已經結了薄冰。

  她張了張嘴。

  陸崢已經走到了窗戶跟前,伸手把昨晚開的那條窗縫推上了。

  風被擋在外面。

  白嬌嬌縮在被窩裡,鼻尖還殘留著一股旱菸的苦味。

  「你抽菸了?」

  「嗯。」

  「什麼時候學的?你以前不抽。」

  陸崢的手搭在窗框上。

  「昨晚上。」

  白嬌嬌皺了皺鼻子。

  「以後少抽。嗆得慌。」

  陸崢沒回頭,給她掖了掖被角。

  指節擦過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在腕骨最細的位置停了一拍。

  手縮了回去。

  「睡吧。」

  白嬌嬌翻了個身,臉朝牆。

  大衣的毛領子蓋住了她大半張臉。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陸崢走到灶間。

  灶膛里新添的柴火燒得正旺。

  他蹲在灶口前,兩隻手疊在膝蓋上。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他的右手攤開。

  掌心裡攥著一小撮菸灰。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噼啪聲和屋外被風捲起的積雪聲攪在一起。

  他把菸灰一點一點搓散了。

  灰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泥地上。

  外間安靜了很久。

  白嬌嬌已經睡熟了。

  陸崢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炕頭櫃跟前。

  拉開櫃門,最底層塞著白嬌嬌藏起來的包袱。

  裡頭鼓鼓囊囊的,零散的錢票卷在一件舊褂子中間。

  他看了兩息。

  把櫃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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