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扒著他的衣襟往下扯。
陸崢扣著她腰的手沒松。
兩個人站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腳底全是冰。
白嬌嬌的鞋底又打了個滑,重心往後仰。
陸崢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帶著往前邁了三步。
三步跨出了院牆的門洞。
院牆外的積雪堆到膝蓋高。
兩個人踩進雪殼子裡,腳底下咔嚓咔嚓全是碎裂聲。
「你拉我出來幹什麼!外面凍死……」
話斷在嗓子眼裡。
陸崢轉過身,扣住她腰的手往下一沉。
白嬌嬌整個人被按進了院牆根底下的雪窩子裡。
後背砸進鬆軟的積雪中。
雪粒從領口灌進去,順著鎖骨往胸口淌。
冰涼的觸感在每一寸皮膚上炸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嘴剛張開,就被堵上了。
男人的嘴帶著搪瓷缸里殘餘的麥乳精甜味,又硬又燙地壓下來。
白嬌嬌的後腦勺陷在雪裡。
頭頂的雪花一片一片往下砸,落在她的眉骨上、睫毛上。
落了不到兩息,就被兩個人中間逼出來的熱氣融成水珠,順著眼角往太陽穴滑。
她的十根手指攥住他布衫的前襟。
想推推不動。
他的胸膛貼上來。
剛才被熱水潑過的腹肌隔著一層濕布料碾在她的肋骨下沿,溫度高到幾乎發痛。
雪粒從她的袖口、領口、後腰全灌了進去。
背上墊著厚厚一層積雪,寒氣穿透大衣、穿透罩衫、穿透貼身的布料,從脊椎一節一節滲到骨頭縫裡。
偏偏壓在身上的人把外面的冷全隔絕了。
從胸口到腹部,從兩條胳膊到整副肩背,全是滾燙的體溫。
陸崢的右手從她腰下面抽出來,插進後腦勺底下的雪堆里。
五指攏住她的後腦,把她的頭從雪裡托高了兩寸。
嘴上的力道沒減。
風灌過來,把兩個人呼出的白氣攪在一塊,散了又聚。
白嬌嬌的耳朵里灌滿了風聲。
分不清心跳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攥在他前襟上的手指鬆開了。
兩條胳膊垂在雪地里,指尖被冰雪浸得發木。
陸崢的嘴離開她。
兩個人的鼻尖對著鼻尖,隔了不到一寸。
「你瘋了。」白嬌嬌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你先潑的我。」
「我是滑倒!」
「滑倒也得賠。」
白嬌嬌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雪化成水從領口往腰裡灌,冷得她渾身起了一層疙瘩。
「起來……我凍死了……」
陸崢撐著雪地站起來,一把將她從雪窩子裡撈出來。
軍大衣後麵糊了整層雪泥。
頭髮上掛著碎冰碴子。
她凍得牙齒磕在一起嗒嗒響,臉頰卻燙得紅透。
陸崢彎腰把她橫抱起來跨過門檻。
「放我下來……」
「閉嘴。」
白嬌嬌縮在他臂彎里,渾身濕淋淋。
雪水從衣角往下滴,在灶間泥地上拖出一溜水印。
陸崢把她放到炕上。
「衣裳全濕了,換掉。」
「你先出去。」
「換不換。」
「你出去我就換!」
陸崢拿了條干毛巾扔在她身上,轉過身去了灶台。
白嬌嬌手忙腳亂扒掉濕透的罩衫和貼身衣物,拿毛巾胡亂擦了一遍,從炕頭櫃底下翻出舊棉襖套上。
袖口短了一截,棉花硬成疙瘩,但好歹是乾的。
她縮進被窩裡。牙齒還在打架。
後背的骨頭縫裡灌滿了寒氣,怎麼焐都焐不熱。
「陸崢。」
「嗯。」
「你衫子也濕了。換一件。」
「沒有了。」
白嬌嬌的嘴抿起來。
他只有兩件能穿的褂子。
棉襖給了她,身上這件淋了雪水貼著肉。
「脫了。濕衣裳貼在身上要得風寒。」
陸崢看了她一眼,單手把布衫從頭頂扒下來甩到炕角。
白嬌嬌展開軍大衣,罩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體溫穿過舊棉襖和大衣兩層布料烘過來,比方才更直接。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肚皮,在被熱水潑過的地方摸了一圈。
皮膚滾燙,沒有起泡的觸感。
「你命真硬。一缸子水潑上去都不起泡。」
「你力氣小。潑出來全是殘的。」
白嬌嬌在他肋骨上擰了一把。
陸崢扣住她作亂的手腕。
「消停點。」
白嬌嬌縮在他懷裡又打了個寒戰。
腦袋越來越沉。
後腦勺脹得發木,太陽穴跳得厲害。
「陸崢……」
「嗯。」
「我頭疼。」
陸崢的手貼上她的額頭。
掌心碰到額頭皮膚的剎那,他的五指縮了一下。
白嬌嬌的額頭上全是虛汗,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
「白嬌嬌。」
沒回應。
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兩片嘴唇乾裂發白,一張臉從耳根燒到下巴。
陸崢翻身下炕。
砸開水缸的冰層,舀了半瓢涼水浸透毛巾。
擰到半干,折成長條敷上她的額頭。
白嬌嬌的身子在被窩裡縮成一團。
牙關咬得咯咯響,整個人燒得滾燙,話已經說不利索了。
「冷……」
陸崢把被角掖緊,又去灶台翻找家裡僅剩的半截乾薑和兩根蔥白。
菜刀拍碎了丟進搪瓷缸,兌上滾水悶了一陣。
端到炕邊的時候,白嬌嬌已經迷迷糊糊了。
他托著她的後腦,一勺一勺餵。
姜水辣得她皺臉,大半都順著嘴角流出來,洇濕了枕頭。
「咽下去。」
「辣……」
「辣也得喝。張嘴。」
灌了大半杯。
白嬌嬌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沒見輕,反倒急促了三分。
陸崢換了塊冷毛巾敷上去。
坐在炕沿上,一動沒動。
窗外的風一陣緊過一陣。
積雪壓在屋頂上,瓦片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炕洞裡的柴火噼啪響了兩下,火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亮白嬌嬌燒得通紅的半張臉。
後半夜。
屋裡只聽得見風聲和她急促的喘息。
白嬌嬌的嘴唇開始翕動。
含混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不是……」
陸崢正在擰毛巾的手停住了。
「不是我……」
「我不是恩人……」
白嬌嬌的腦袋在枕頭上滾了半圈,額頭上敷著的濕毛巾滑下來,砸在炕席上。
陸崢擰毛巾的手懸在半空。
搪瓷盆里的井水還在晃。
水面上浮著一層碎冰碴子,映出炕洞裡最後一截柴火跳動的光。
白嬌嬌的嘴唇乾裂發白,顴骨上燒出兩團不正常的紅。
她的手從被窩裡伸出來,十根手指在空中亂抓,攥住了炕席的邊角。
「媽……冷……」
陸崢把毛巾撿起來,重新浸進搪瓷盆里。
冰水漫過指節。
他擰乾了,折成長條,貼上她的額頭。
白嬌嬌的身子抖了一下。
嘴唇翕動了幾息,沒聲。
陸崢的手掌壓在毛巾上方,掌心隔著一層濕布貼著她的額頭。
他拿開手從炕沿邊的破瓷碗裡舀了一勺姜水,托著她的後腦往上抬了兩寸。
「張嘴。」
白嬌嬌沒聽見。
她的頭往側面歪過去,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嘴裡又開始嘟囔。
「我騙了他……」
陸崢勺子裡的姜水灑了幾滴在炕席上。
他把勺子放回碗裡。
聲音沒什麼起伏。
「騙了誰。」
白嬌嬌當然不會回答。
她燒到三十九度往上,整個人陷在一團混沌里。
兩條腿在被窩裡蹬了兩下,腳踝上包著的布條蹭開了一半。
「他要是知道了……」
白嬌嬌的嗓音含混得幾乎辨不出字。
陸崢坐在炕沿上,脊背微微前傾了兩寸。
「他要是知道了……我得跑……」
陸崢的右手搭在膝蓋上。
五指張開,又收攏,攥成一個拳。
指節上老繭磨出的硬殼被捏得咔咔響。
白嬌嬌的牙關打了兩下架。
整個人縮成一團,指甲扣進炕席的葦草編縫裡。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她的聲調忽然拔高了半截,尾音拖著哭腔。
「別殺我……」
這三個字從她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哭腔和鼻音,碎得不成形。
陸崢的拳鬆開了。
他撐著炕沿站起來。
走到灶台邊,從灶台角的舊鐵盒子裡翻出半把碎菸葉。
指頭上沾了水,菸葉黏在一起。
他撕了一小截舊報紙,把菸葉卷進去,兩頭擰緊。
火柴劃了兩根才點著。
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菸葉潮了,辣嗓子。
他咳了一聲,又吸了第二口。
裡屋傳來白嬌嬌翻身的動靜。炕席咯吱響了一陣。
「不是我下的水……」
陸崢夾著旱菸的手指停在半空。
菸頭上的火星子明滅了兩回。
他沒回裡屋。
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兩條長腿蜷在灶台和水缸之間的窄縫裡。
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
旱菸的味道在灶間裡散開,又苦又沖。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裡屋安靜了。
白嬌嬌的胡話停了,只剩又急又淺的喘息聲。
陸崢把菸頭捻滅在灶台的鐵三腳架上。又卷了一根。
火柴劃著名,菸頭亮了。
他吸了一口,頭靠在水缸邊沿上,腦袋仰著朝上。
房樑上蛛網都結了冰。
裡屋又傳來聲音。
「崢哥……」
這兩個字她清醒的時候從來不肯叫第二遍。
每回都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才擠出來。
現在燒糊塗了,反倒叫得順溜。
「崢哥,別趕我走……」
陸崢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把旱菸夾在兩指間,人沒動。
「我害怕……」
白嬌嬌的聲音變得又細又軟,跟她平時挺著脖子懟人的樣子完全不搭。
陸崢的煙燃到了指根。
菸灰吧嗒一聲落在褲腿上。
站起來,走到門帘子跟前,撥開半截。
炕上白嬌嬌的被角被蹬開了。
大衣從肩上滑下來,半條胳膊露在外面,指尖通紅。
額頭上的毛巾又掉了,汗水把鬢角的碎發黏成一綹一綹。
陸崢走過去蹲下。
撿起毛巾重新浸了冰水,擰乾。
他貼上她額頭的時候,手背蹭到她的臉頰。
高燒蒸出來的熱氣,燙得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白嬌嬌在昏迷中下意識地往他掌心偏了偏頭。
陸崢的手僵在她臉側。
他把被角拉上來。
把大衣重新蓋到她肩膀上。
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窩。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陸崢抽回手。
走回灶間坐回那張小板凳上。
又卷了一根旱菸。
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屋頂上的積雪被壓得瓦片嘎吱作響。
炕洞裡的火星子早滅了,灶膛里一片漆黑。
旱菸一根接一根。鐵盒子裡的碎菸葉見了底。
後半夜他起來換了兩回毛巾。
第二回的時候,白嬌嬌的額頭沒再燙得嚇人了。
呼吸也從又急又淺變成了平穩綿長。
陸崢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臉朝里。
嘴角掛著一痕幹掉的口水,睡得特別沉。
陸崢站起來。
灶間的地上,菸頭散了一片。
他用腳撥了撥,攏成一堆。
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丟進灶膛。
天邊泛白的時候,他推開窗戶。
窗縫漏進來一股冷風,裹著旱菸的苦味往外灌。
他站在窗邊,兩手撐著窗框。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積雪沒過了台階。
他站了一陣。
轉身回到裡屋。
灶台上的鐵鍋已經添了水。
他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火苗舔上鍋底。
白米從瓷缸里舀出來,倒進鍋里。
粥煮開的時候,白嬌嬌在裡屋翻了個身。
「陸崢?」
聲音沙得厲害,一張嘴就咳了兩聲。
陸崢端著粥進來。旁邊還擱著半塊醃蘿蔔。
白嬌嬌撐著炕沿坐起來。腦袋暈得厲害,兩隻手扶著太陽穴。
「我昨晚怎麼了?」
「發燒。」
「我……說什麼了沒有?」
陸崢把粥碗擱在她手邊。
「說什麼。」
白嬌嬌的嗓子幹得冒火。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的,她縮了縮舌頭。
「我燒糊塗的時候。有沒有說胡話。」
陸崢從炕頭柜上拿起搪瓷缸倒了半杯涼白開遞給她。
「就喊了幾聲冷。」
白嬌嬌接過杯子灌了兩口水。
「就這些?」
「不然還能說什麼。」
白嬌嬌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
陸崢的表情跟往常一樣沒什麼不同。
碗裡的粥冒著白汽,他蹲在炕沿底下往炕洞裡添了一根柴。
「你眼睛底下怎麼青了一圈。」
「夜裡添柴沒怎麼睡。」
白嬌嬌把碗端到嘴邊,又喝了一口。
粥是稠的,米粒煮得軟爛。
跟往常不一樣的是,碗底浮著一層奶白色的細末。
麥乳精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大口。
「你什麼時候加的麥乳精?」
「煮的時候順手放的。快吃。」
白嬌嬌把碗底都舔乾淨了。
放下碗,往大衣里縮了縮。
炕面重新熱了起來,從尾椎骨往上躥的暖意讓她打了個哈欠。
「陸崢。」
「嗯。」
「你怎麼不吃。」
「吃過了。」
白嬌嬌又看了他一眼。
灶台邊的破瓷碗裡只泡了兩個黑麵疙瘩,涼水已經結了薄冰。
她張了張嘴。
陸崢已經走到了窗戶跟前,伸手把昨晚開的那條窗縫推上了。
風被擋在外面。
白嬌嬌縮在被窩裡,鼻尖還殘留著一股旱菸的苦味。
「你抽菸了?」
「嗯。」
「什麼時候學的?你以前不抽。」
陸崢的手搭在窗框上。
「昨晚上。」
白嬌嬌皺了皺鼻子。
「以後少抽。嗆得慌。」
陸崢沒回頭,給她掖了掖被角。
指節擦過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在腕骨最細的位置停了一拍。
手縮了回去。
「睡吧。」
白嬌嬌翻了個身,臉朝牆。
大衣的毛領子蓋住了她大半張臉。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陸崢走到灶間。
灶膛里新添的柴火燒得正旺。
他蹲在灶口前,兩隻手疊在膝蓋上。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他的右手攤開。
掌心裡攥著一小撮菸灰。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噼啪聲和屋外被風捲起的積雪聲攪在一起。
他把菸灰一點一點搓散了。
灰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泥地上。
外間安靜了很久。
白嬌嬌已經睡熟了。
陸崢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炕頭櫃跟前。
拉開櫃門,最底層塞著白嬌嬌藏起來的包袱。
裡頭鼓鼓囊囊的,零散的錢票卷在一件舊褂子中間。
他看了兩息。
把櫃門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