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麥乳精

2026-09-03 09:54:30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斧頭劈進木頭的聲響又悶又沉,從後院穿過土牆灌進屋裡。

  白嬌嬌鑽出腦袋。

  炕上空了一半。

  陸崢的位置只剩一團壓出人形的褶皺,餘溫尚在。

  她裹著大衣挪到炕沿,腳尖沾了地面,冰得整個人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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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嬌嬌咬著牙趿拉上鞋,拖著崴傷的腳一步一步蹭到窗跟前。

  窗紙上結了一層霜花,她拿袖子蹭開巴掌大一片。

  天還灰濛濛的,鵝毛大的雪片子往下砸。

  地上的積雪沒過了腳面,踩上去的腳印被新雪一層一層蓋住。

  陸崢站在柴垛旁邊的空地上。

  沒穿上衣。

  零下十幾度的天,男人光著膀子,兩條胳膊掄起一把豁了口的鐵斧。

  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個方向,高高舉過頭頂,狠狠劈下去。

  一截胳膊粗的楊木被劈成兩半,彈飛出去撞在院牆上。

  白嬌嬌的呼吸卡在嗓子眼裡。

  棉襖在她身上裹了一夜。大衣也在她身上。

  他從頭到尾就剩一件洗到沒色的薄布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扔在柴垛頂上。

  雪片子落在他肩胛骨上,貼了不到兩息就化成水珠,順著脊柱中間的凹槽往腰帶里滑。

  斧頭再次掄起來。

  小臂上的筋一根根繃出形狀。

  左臂纏著的白布條已經被汗水洇透,咖色血跡混著雪水往下淌。

  白嬌嬌端著窗框的手指收緊了。

  指甲嵌進窗框的木頭縫裡,掐出兩道白印。

  她站在窗跟前看了多久,自己也說不上來。

  直到陸崢彎腰去撿滾遠的柴塊,側過身,她看見他胸口正中一大片皮膚被凍成醬紫色,才回過神來。

  白嬌嬌扭頭沖向灶台。


  水缸里的水面結了冰。

  她拿勺子柄砸開薄冰層,舀了半瓢水倒進鐵鍋里。

  灶底的炭灰還有一絲餘溫,她拿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引火的乾草。

  火苗竄起來。

  水燒到冒泡的工夫,她從炕頭柜上摸到搪瓷缸,又在櫃角發現了那兩罐鐵皮麥乳精。

  手停在罐子上。

  這是京市寄來的精貴東西。

  陸崢全擺在她炕頭柜上面,意思很清楚,留給她吃的。

  她掰開鐵皮蓋子。

  裡頭的粉末聞起來有一股奶香和麥芽糖的甜味。

  她挖了滿滿兩大勺倒進搪瓷缸里,兌上剛燒開的熱水,拿筷子攪了十幾圈。

  她拿陸崢的舊毛巾裹住缸底,推開後院的木門出去了。

  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

  積雪沒過了她的鞋幫子,冰涼的水汽從腳底往上躥。

  她一瘸一拐地踩過去,雪殼子被踩碎的聲響驚動了正掄斧頭的人。

  陸崢收住斧頭轉過身。

  白嬌嬌把搪瓷缸往前遞。

  「喝。」

  陸崢掃了一眼缸子裡乳白色的液體。

  鼻尖湊近聞了聞。

  「你開了麥乳精?」

  「你大清早零下十幾度光著膀子在雪地里劈柴,你是鐵打的還是石頭砌的?」

  白嬌嬌的嗓門拔得老高,聲音被風颳得七零八落。

  陸崢沒接缸子。

  「留著給你喝。」

  「我不缺這一口!」白嬌嬌腳底一滑,踉蹌了一步,搪瓷缸里的熱水晃出來幾滴濺在雪地上,滋出一小團白汽。

  「你喝不喝!不喝我潑地上!」

  陸崢一隻手拎著斧柄,另一隻手一把攥住搪瓷缸和她的手指,連缸帶人拽了過來。

  白嬌嬌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栽。


  肩膀撞在他的胸口上。

  男人的身上全是汗,胸膛的溫度高得燙人,胸口正中的凍紫色皮膚貼上她的臉頰,又潮又熱。

  她趕緊往後仰。

  陸崢已經把搪瓷缸拿到手了。仰起脖子兩大口灌完,缸底的麥乳精渣子都沒剩。

  喉結上下一滾。

  「甜的。」

  「廢話,麥乳精當然是甜的。」

  白嬌嬌攥著空缸子往後退了兩步。「你把衣服穿上。」

  陸崢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漬。

  「礙你什麼事了。」

  「礙了!你凍出毛病來誰伺候你!」

  「你伺候。」

  白嬌嬌被噎得脖子梗硬。

  陸崢彎下腰。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

  彎腰的時候臉湊到她鼻尖跟前,呼出來的熱氣撲在她臉上。

  「怎麼,看入迷了?」

  白嬌嬌的臉從耳根燒到下巴。

  「誰看你了!我是來送水的!」

  「送完水站了一刻鐘不挪窩。」

  白嬌嬌的腳後跟碾著雪殼子往後蹭。

  「我、我是看你傷口又出血了!」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洇透的布條。

  「這點口子算什麼。」

  「你少逞能!進屋去!柴夠燒了!」

  「不夠。」

  白嬌嬌掃了一眼牆角。

  劈好的柴塊壘了小半垛,比昨晚多了一倍有餘。

  「這還不夠?」

  「暴雪最少下三天。炕洞一天燒兩捆,灶台一天燒一捆半。你算算。」

  白嬌嬌張了張嘴。她確實算不過來。

  陸崢掄起斧頭繼續劈。

  白嬌嬌站在雪地里,腳已經凍麻了。

  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兩回嘴,只蹦出一句。

  「你手上的傷。」

  「不耽誤。」

  「你不怕感染?」

  「村裡的赤腳大夫還沒下雪就出了大隊。等雪停再說。」

  白嬌嬌攥著搪瓷缸站了幾息。

  「你穿上衣服再劈。凍出風寒我可不會熬藥。」

  「你會。」

  「我不會!」

  「上回你給趙蘭英家的小兒子熬過退燒湯。生薑加紅糖加蔥白根。配得比赤腳大夫還准。」

  白嬌嬌的嘴抿成一條直線。

  她連哪回幫趙蘭英熬的湯他都記得門清,這人到底把她的一舉一動翻來覆去查驗了多少遍。

  一陣狠風灌過來。

  雪片子打在她軍大衣的毛領子上,化成一串水珠子往脖頸里淌。

  白嬌嬌縮了一下肩膀。

  陸崢收住斧頭。

  「進去。」

  「你先穿衣服。」

  「我穿了你就進去?」

  白嬌嬌點了一下頭。

  陸崢把斧頭杵進木樁子裡。

  大步走到柴垛跟前拽下洗到看不出顏色的薄布衫,一胳膊套進去,扣子懶得系,敞著胸口走過來。

  白嬌嬌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扣子也繫上,整個人被一隻大手推著後腰往屋裡送。

  掌心的溫度穿過軍大衣和棉襖兩層布料,燙得她腰窩一縮。

  「你手別亂放!」

  「推你進門怎麼叫亂放。」

  白嬌嬌被推進了灶間。

  門在身後被帶上,風聲一下子遠了。

  她轉過身。

  陸崢的布衫前襟敞著,胸口到腹部的皮膚被凍得一塊青一塊紫,上面還掛著沒化乾淨的雪粒和汗珠子。

  白嬌嬌擰了把毛巾扔給他。

  陸崢接住毛巾在身上胡亂抹了兩下,往灶台上一丟。

  他走到炕頭櫃跟前。

  手停在麥乳精罐子上。

  鐵皮蓋子被掰開過,蓋回去的時候邊緣沒對齊,歪了一小截。

  罐子裡的粉末少了一大塊,勺子還插在裡面。

  陸崢回過頭看她。

  白嬌嬌的視線飄向別處。

  「你什麼時候挖的。」

  「剛才。」

  「挖了幾勺。」

  「兩勺。」白嬌嬌的聲音矮了半截。

  「怎麼了?你昨天說了,麥乳精是給我的。我挖兩勺給你沖碗水喝還犯法了?」

  陸崢盯著罐子裡少掉的痕跡。

  又看了她一眼。

  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走向灶台,從瓷缸里舀出白米,倒進鍋里開始煮粥。

  燒火的動作照舊利落,一根柴棍戳進灶膛,火舌舔著鍋底。

  白嬌嬌坐回炕沿上。

  心跳還在亂蹦。

  她偏過頭看炕頭柜上被打開的麥乳精罐子。

  罐子旁邊擺著另一罐沒開封的。

  她的手指攪著軍大衣的翻毛領子。

  外間傳來陸崢往鍋里加水的聲響。

  白嬌嬌把臉埋進毛領子裡。

  領子裡頭全是他的味道。

  乾草味、汗味、還有被體溫捂了一夜的皂角味。

  白米的香氣從外間飄進來。

  陸崢端著一碗白米粥走進來,放在炕沿上。

  還是只有一碗。

  旁邊擱著一小碟咸蘿蔔條。

  白嬌嬌扭頭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

  鐵鍋旁邊的破瓷碗裡,三個摻著麥麩的黑麵疙瘩泡在冷水裡。

  白嬌嬌的喉嚨發堵。

  她端起白米粥喝了一口,放下碗。

  從炕頭柜上拿起沒開封的第二罐麥乳精,掰開鐵皮蓋,挖了一大勺倒進他的破瓷碗裡。

  「你幹什麼。」陸崢在外間出聲。

  「加點料。黑麵疙瘩泡涼水喝,你當自己是牲口?」

  腳步聲從灶台方向過來。

  白嬌嬌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吃。吃完了再去劈你的柴。」

  陸崢低頭看了眼碗裡浮著奶白色粉末的黑麵疙瘩。

  他沒推回去。

  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嚼了。

  白嬌嬌偏過頭喝粥。

  搪瓷勺子碰在碗壁上,叮叮噹噹地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吃完飯陸崢又出去繼續劈柴了。

  白嬌嬌收了碗筷,蹲在水缸邊洗。

  涼水浸著手指頭,凍得骨節發木。

  她洗著洗著手停了。

  低頭看了看水裡自己的倒影。

  到了掌燈時分,陸崢把最後一捆柴塞進炕洞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進了屋。

  白嬌嬌已經縮在被窩裡了。

  炕洞新續了柴,炕面終於熱乎起來。

  陸崢脫鞋上炕,習慣性地往她腰上搭胳膊。

  掌心剛碰到她的腰。

  「你今天怎麼不用冷水澆自己了。」白嬌嬌悶在被子裡冒出一句話。

  「用不著。」

  「昨天用得著今天用不著?」

  「昨天你沒給我沖麥乳精。」

  白嬌嬌拿腳後跟踹了他小腿一下。

  陸崢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拖進懷裡。

  炕洞裡的火燒得旺,葦席底下透上來的熱氣裹著兩個人。

  白嬌嬌的臉貼在他的鎖骨窩裡,鼻尖蹭到左臂上新換的布條邊緣。

  藥粉的苦味鑽進鼻腔。

  她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積雪壓在屋頂上,瓦片發出細碎的聲響。

  半夢半醒之間,她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了一下。

  後院方向,積雪被踩塌的悶響。

  緊接著是一聲極輕的咳嗽。

  白嬌嬌的脊背繃直了。

  陸崢的胳膊已經從她腰上撤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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