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是她的火炕

2026-09-03 09:51:50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白嬌嬌的話還掛在嘴邊,陸崢已經轉過身往回走了。

  「你還沒回我話呢!」

  「回家。天要變。」

  白嬌嬌抬頭看了一眼天。

  西邊的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一大片,從山脊後面翻滾過來。

  風比來時大了三成,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

  從公社回前進大隊的三里土路,陸崢走在前面,步子越來越快。

  

  白嬌嬌跛著腳追了一陣,右腳踝又開始陣陣發脹。

  「你走慢點!」

  陸崢沒走慢,直接折回來蹲在她面前。

  「上來。」

  白嬌嬌趴上去。

  男人起身的時候腿上發了一記狠力,把她整個人往上顛了半寸。

  風開始往骨頭縫裡鑽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陰成一口倒扣的黑鍋。

  大隊廣播喇叭忽然炸了一陣電流雜音,趙德福的嗓門從裡頭鑽出來。

  「全體社員注意!公社氣象站緊急通報,入冬以來最強寒流今夜抵達,預計有大到暴雪,氣溫降至零下十五度以下。」

  「即日起全村封路禁行,各家各戶檢查門窗柴火,做好禦寒準備。」

  「再說一遍……」

  白嬌嬌從陸崢背上滑下來,兩條腿發軟。

  零下十五度。

  她扭頭去看牆角的煤筐。

  筐底黑灰上面稀稀拉拉躺著七八塊拳頭大的煤疙瘩。

  「柴呢?」

  「後院還有小半垛。」

  「夠燒幾天?」

  陸崢沒回答。他走到後院看了一眼,回來搬了兩抱乾柴進灶間。

  白嬌嬌跟過去往後院探了一下頭。

  柴垛被秋天的雨淋過,底下半截全發了霉,能燒的乾柴攏共不到一捆半。

  「陸崢,這點柴火撐不過兩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說!」

  「說了你能變出柴火來?」

  白嬌嬌被堵得啞口無言。

  入夜之後風聲變了調。

  不再是呼呼的悶響,而是從牆縫、窗棱、門板底下的間隙里擠進來的尖嘯。

  白嬌嬌蹲在炕頭,把棉被、舊褂子、軍大衣全堆在身上。

  裹了三層還覺得冷,牙齒磕在一起止不住。

  水缸里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陸崢從外間灶台回來。

  「炕洞裡還有多少柴?」

  「塞了最後一捆。能燒到後半夜。」

  白嬌嬌的後背往牆上靠了靠,土牆冰得她又彈回來。

  「後半夜之後呢?」

  「再說。」

  「什麼叫再說!天亮之前炕涼了我們兩個凍成冰棍你再說?」

  陸崢從炕沿上拿起軍大衣,抖開,兜頭罩在她身上。

  白嬌嬌探出腦袋。

  「你穿什麼?」

  「我不冷。」

  白嬌嬌上下打量他。

  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棉襖,扣子還缺了兩顆。

  裡頭連件秋衣都沒有。

  「你把我當傻子?零下十五度你穿這個不冷?」

  陸崢沒接話。

  他走到窗戶跟前,伸手摸了摸窗紙。

  兩層糊的麻紙早就被風撕了一個角,冷氣從破口處往屋裡灌。

  他把自己的身子往窗戶前面一橫。

  寬厚的肩背正好把破口擋了個嚴實。

  「你用身體堵窗戶?」白嬌嬌的嗓門拔高了半截。

  「比窗紙管用。」

  「你腦子是不是讓風吹傻了!一宿靠在窗戶上面你想凍死?」

  陸崢靠著窗框,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吵什麼。睡你的覺。」

  白嬌嬌裹著軍大衣從炕上跳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扯他的胳膊。

  「你過來上炕!」

  「你先回去。地上涼。」

  「你不過來我就不回去!」

  兩個人在窗戶邊僵了十幾息。

  地面的寒氣從白嬌嬌的腳底板往上躥,躥到腳踝的時候她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

  一把將人攔腰提起來,兩步走回炕邊放下。

  「再敢下地試試。」

  「你也上來。」

  「窗戶沒人擋,這屋子跟冰窖沒區別。」

  白嬌嬌攥住他的袖子不鬆手。

  「你把被子撕一條下來堵窗戶。」

  陸崢頓了一拍。

  白嬌嬌已經開始扯身下的舊棉絮。

  棉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面上全是補丁,棉花都結成了硬疙瘩。

  她扯下一長條,團成一團塞到他手裡。

  「拿去堵。堵完了滾上炕來。」

  陸崢拿著棉絮條走到窗前。

  找了根木楔子把破洞口封住,棉絮塞進縫隙里,又用鞋底把邊角壓實。

  風聲小了大半。

  他回到炕邊。

  白嬌嬌掀開大衣。

  「進來。」

  陸崢沒動。

  「白嬌嬌,大衣只夠裹你一個人。」

  「誰說的?你擠進來不就夠了?」

  陸崢看了她兩秒。

  脫了鞋上炕。

  白嬌嬌把軍大衣展開往他身上搭,剛搭了半邊就發現不對。

  男人的肩膀太寬了,大衣蓋住她就蓋不住他,蓋住他她這邊就漏風。

  「算了。你翻過去。」

  白嬌嬌背過身,把整個人往他懷裡縮。

  後背貼上他的胸膛,從尾椎骨到後腦勺全挨上去。

  陸崢的右臂從她腰下面穿過來,左臂從上方搭過來,兩條胳膊把她整個人箍在軍大衣裡頭。

  掌心貼上她的小腹。

  白嬌嬌的身體還在打顫。牙齒碰在一起嗒嗒嗒地響。

  「你手怎麼這麼燙。」

  「你身上太涼。」

  陸崢的掌心在她小腹上按了按,五指撐開,把熱度往四面八方送。

  炕洞裡的柴火還在噼啪響,但已經比先前弱了。

  再過兩三個時辰就得熄。

  白嬌嬌蜷著腿,腳尖冰得發木。

  她往後縮了縮,腳後跟碰到陸崢的小腿。

  男人的小腿肚也是燙的。

  她把兩隻冰腳夾進他的小腿中間。

  陸崢的腿一緊,隨即鬆開了半寸,讓她的腳塞得更深。

  「你腳跟冰塊一樣。」

  「怪我?你把軍大衣全給我了,自己凍了半個時辰還逞什麼能。」

  「我在外面堵窗戶礙你什麼事了。」

  「礙了!」白嬌嬌的下巴縮在軍大衣的翻毛領子裡。

  「你凍病了明天誰去劈柴?誰去掙工分?誰做飯?」

  「你也知道我有用。」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炕席被兩個人壓得吱吱響。

  屋外的風愈發尖利。牆縫裡偶爾漏進來一絲冷風,刮在臉上。

  白嬌嬌縮了又縮,整個人團成一隻蝦米。

  陸崢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

  呼吸打在她的頭皮上,又潮又熱。

  「還冷?」

  「嗯。」

  他把腿彎過來,膝蓋頂進她膝彎的窩裡。整個人從背後把她裹成一個繭。

  胸口的熱度一層一層滲過來。

  隔著薄棉襖、隔著她身上的碎花罩衫和貼身的肚兜布。

  白嬌嬌的牙齒終於不打架了。

  手指還是冰的。她把雙手縮在胸前,指尖蜷著。

  陸崢的右手從她腰側抽出來,摸到她的手。

  十根手指冰得發木。

  他把她的兩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

  一隻大手包住兩隻小手,攥得嚴嚴實實。

  掌心的老繭貼著她的指肚,慢慢揉搓。

  白嬌嬌的指尖從麻木到發脹,又從發脹到發癢,最後恢復了知覺。

  她沒有把手抽走。

  炕洞裡的火光從門縫漏進來的光影越來越弱。柴火在一根一根地熄。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往下掉。

  炕面的餘熱撐不了多久。

  白嬌嬌把臉埋進軍大衣的領子裡,吸了一口氣。

  皮毛裡頭全是陸崢身上的味道。

  皂角味散了,只剩下汗味和乾草的氣息。

  「陸崢。」

  「嗯。」

  「明天怎麼辦。柴不夠了。」

  「天亮我去後山砍。」

  「封路了,你怎麼出去。」

  「翻過去。」

  白嬌嬌閉上嘴。

  風在牆外打著旋。

  屋頂的瓦片被壓得嘎吱嘎吱響。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暖意從男人的身上持續傳來,每一寸貼合的皮膚都在輸送溫度。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覺得這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不算太冷。

  頭一回覺得有個人擋在她和整個冬天之間。

  「陸崢。」

  聲音已經含糊了,從鼻腔里擠出來。

  「你冷不冷。」

  沒有回答。

  白嬌嬌以為他睡了。

  她把臉往他的掌心裡蹭了蹭,手指勾住他的拇指,閉上了眼。

  呼吸漸漸綿長。

  陸崢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懷裡的人呼吸平穩,偶爾哼唧一聲,縮得更緊一些。

  他的薄棉襖後背已經透了寒氣,脊梁骨冰得發僵。

  手臂收了半分力,把懷裡的人箍得更緊了些。

  炕洞裡最後一截柴棍燒盡,火星子滅了。

  屋外的雪,在夜色中越下越大。

  天亮前的最後一個時辰,白嬌嬌被一陣悶響吵醒。

  聲音從後院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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