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的話還掛在嘴邊,陸崢已經轉過身往回走了。
「你還沒回我話呢!」
「回家。天要變。」
白嬌嬌抬頭看了一眼天。
西邊的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一大片,從山脊後面翻滾過來。
風比來時大了三成,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
從公社回前進大隊的三里土路,陸崢走在前面,步子越來越快。
白嬌嬌跛著腳追了一陣,右腳踝又開始陣陣發脹。
「你走慢點!」
陸崢沒走慢,直接折回來蹲在她面前。
「上來。」
白嬌嬌趴上去。
男人起身的時候腿上發了一記狠力,把她整個人往上顛了半寸。
風開始往骨頭縫裡鑽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陰成一口倒扣的黑鍋。
大隊廣播喇叭忽然炸了一陣電流雜音,趙德福的嗓門從裡頭鑽出來。
「全體社員注意!公社氣象站緊急通報,入冬以來最強寒流今夜抵達,預計有大到暴雪,氣溫降至零下十五度以下。」
「即日起全村封路禁行,各家各戶檢查門窗柴火,做好禦寒準備。」
「再說一遍……」
白嬌嬌從陸崢背上滑下來,兩條腿發軟。
零下十五度。
她扭頭去看牆角的煤筐。
筐底黑灰上面稀稀拉拉躺著七八塊拳頭大的煤疙瘩。
「柴呢?」
「後院還有小半垛。」
「夠燒幾天?」
陸崢沒回答。他走到後院看了一眼,回來搬了兩抱乾柴進灶間。
白嬌嬌跟過去往後院探了一下頭。
柴垛被秋天的雨淋過,底下半截全發了霉,能燒的乾柴攏共不到一捆半。
「陸崢,這點柴火撐不過兩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說!」
「說了你能變出柴火來?」
白嬌嬌被堵得啞口無言。
入夜之後風聲變了調。
不再是呼呼的悶響,而是從牆縫、窗棱、門板底下的間隙里擠進來的尖嘯。
白嬌嬌蹲在炕頭,把棉被、舊褂子、軍大衣全堆在身上。
裹了三層還覺得冷,牙齒磕在一起止不住。
水缸里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陸崢從外間灶台回來。
「炕洞裡還有多少柴?」
「塞了最後一捆。能燒到後半夜。」
白嬌嬌的後背往牆上靠了靠,土牆冰得她又彈回來。
「後半夜之後呢?」
「再說。」
「什麼叫再說!天亮之前炕涼了我們兩個凍成冰棍你再說?」
陸崢從炕沿上拿起軍大衣,抖開,兜頭罩在她身上。
白嬌嬌探出腦袋。
「你穿什麼?」
「我不冷。」
白嬌嬌上下打量他。
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棉襖,扣子還缺了兩顆。
裡頭連件秋衣都沒有。
「你把我當傻子?零下十五度你穿這個不冷?」
陸崢沒接話。
他走到窗戶跟前,伸手摸了摸窗紙。
兩層糊的麻紙早就被風撕了一個角,冷氣從破口處往屋裡灌。
他把自己的身子往窗戶前面一橫。
寬厚的肩背正好把破口擋了個嚴實。
「你用身體堵窗戶?」白嬌嬌的嗓門拔高了半截。
「比窗紙管用。」
「你腦子是不是讓風吹傻了!一宿靠在窗戶上面你想凍死?」
陸崢靠著窗框,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吵什麼。睡你的覺。」
白嬌嬌裹著軍大衣從炕上跳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扯他的胳膊。
「你過來上炕!」
「你先回去。地上涼。」
「你不過來我就不回去!」
兩個人在窗戶邊僵了十幾息。
地面的寒氣從白嬌嬌的腳底板往上躥,躥到腳踝的時候她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
一把將人攔腰提起來,兩步走回炕邊放下。
「再敢下地試試。」
「你也上來。」
「窗戶沒人擋,這屋子跟冰窖沒區別。」
白嬌嬌攥住他的袖子不鬆手。
「你把被子撕一條下來堵窗戶。」
陸崢頓了一拍。
白嬌嬌已經開始扯身下的舊棉絮。
棉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面上全是補丁,棉花都結成了硬疙瘩。
她扯下一長條,團成一團塞到他手裡。
「拿去堵。堵完了滾上炕來。」
陸崢拿著棉絮條走到窗前。
找了根木楔子把破洞口封住,棉絮塞進縫隙里,又用鞋底把邊角壓實。
風聲小了大半。
他回到炕邊。
白嬌嬌掀開大衣。
「進來。」
陸崢沒動。
「白嬌嬌,大衣只夠裹你一個人。」
「誰說的?你擠進來不就夠了?」
陸崢看了她兩秒。
脫了鞋上炕。
白嬌嬌把軍大衣展開往他身上搭,剛搭了半邊就發現不對。
男人的肩膀太寬了,大衣蓋住她就蓋不住他,蓋住他她這邊就漏風。
「算了。你翻過去。」
白嬌嬌背過身,把整個人往他懷裡縮。
後背貼上他的胸膛,從尾椎骨到後腦勺全挨上去。
陸崢的右臂從她腰下面穿過來,左臂從上方搭過來,兩條胳膊把她整個人箍在軍大衣裡頭。
掌心貼上她的小腹。
白嬌嬌的身體還在打顫。牙齒碰在一起嗒嗒嗒地響。
「你手怎麼這麼燙。」
「你身上太涼。」
陸崢的掌心在她小腹上按了按,五指撐開,把熱度往四面八方送。
炕洞裡的柴火還在噼啪響,但已經比先前弱了。
再過兩三個時辰就得熄。
白嬌嬌蜷著腿,腳尖冰得發木。
她往後縮了縮,腳後跟碰到陸崢的小腿。
男人的小腿肚也是燙的。
她把兩隻冰腳夾進他的小腿中間。
陸崢的腿一緊,隨即鬆開了半寸,讓她的腳塞得更深。
「你腳跟冰塊一樣。」
「怪我?你把軍大衣全給我了,自己凍了半個時辰還逞什麼能。」
「我在外面堵窗戶礙你什麼事了。」
「礙了!」白嬌嬌的下巴縮在軍大衣的翻毛領子裡。
「你凍病了明天誰去劈柴?誰去掙工分?誰做飯?」
「你也知道我有用。」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炕席被兩個人壓得吱吱響。
屋外的風愈發尖利。牆縫裡偶爾漏進來一絲冷風,刮在臉上。
白嬌嬌縮了又縮,整個人團成一隻蝦米。
陸崢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
呼吸打在她的頭皮上,又潮又熱。
「還冷?」
「嗯。」
他把腿彎過來,膝蓋頂進她膝彎的窩裡。整個人從背後把她裹成一個繭。
胸口的熱度一層一層滲過來。
隔著薄棉襖、隔著她身上的碎花罩衫和貼身的肚兜布。
白嬌嬌的牙齒終於不打架了。
手指還是冰的。她把雙手縮在胸前,指尖蜷著。
陸崢的右手從她腰側抽出來,摸到她的手。
十根手指冰得發木。
他把她的兩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
一隻大手包住兩隻小手,攥得嚴嚴實實。
掌心的老繭貼著她的指肚,慢慢揉搓。
白嬌嬌的指尖從麻木到發脹,又從發脹到發癢,最後恢復了知覺。
她沒有把手抽走。
炕洞裡的火光從門縫漏進來的光影越來越弱。柴火在一根一根地熄。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往下掉。
炕面的餘熱撐不了多久。
白嬌嬌把臉埋進軍大衣的領子裡,吸了一口氣。
皮毛裡頭全是陸崢身上的味道。
皂角味散了,只剩下汗味和乾草的氣息。
「陸崢。」
「嗯。」
「明天怎麼辦。柴不夠了。」
「天亮我去後山砍。」
「封路了,你怎麼出去。」
「翻過去。」
白嬌嬌閉上嘴。
風在牆外打著旋。
屋頂的瓦片被壓得嘎吱嘎吱響。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暖意從男人的身上持續傳來,每一寸貼合的皮膚都在輸送溫度。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覺得這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不算太冷。
頭一回覺得有個人擋在她和整個冬天之間。
「陸崢。」
聲音已經含糊了,從鼻腔里擠出來。
「你冷不冷。」
沒有回答。
白嬌嬌以為他睡了。
她把臉往他的掌心裡蹭了蹭,手指勾住他的拇指,閉上了眼。
呼吸漸漸綿長。
陸崢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
懷裡的人呼吸平穩,偶爾哼唧一聲,縮得更緊一些。
他的薄棉襖後背已經透了寒氣,脊梁骨冰得發僵。
手臂收了半分力,把懷裡的人箍得更緊了些。
炕洞裡最後一截柴棍燒盡,火星子滅了。
屋外的雪,在夜色中越下越大。
天亮前的最後一個時辰,白嬌嬌被一陣悶響吵醒。
聲音從後院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