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汽水

2026-09-03 09:51:49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白嬌嬌愣在炕上。

  「看電影?」

  陸崢把鐵鍋里的水燒開,從瓷缸里舀了兩勺白米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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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今天放映戰鬥片。」

  白嬌嬌的腦子還停留在喇叭里趙德福的通報上。

  陳寶栓被民兵帶走了。

  後山那條路再也沒有人堵著她搶東西、拉扯她的衣裳了。

  這是重生以來頭一樁讓她踏實的好消息。

  可陸崢說的什麼?看電影?

  「你不是天天說幹活累得腰疼?」白嬌嬌從炕上探出身子。

  「今天不上工,你不在家歇著,跑去公社幹嘛?」

  「帶你去。」

  「我腳還傷著呢。」

  「就三里路。走不動我背你。」

  白嬌嬌張了張嘴。

  陸崢煮著粥沒回頭。

  灶台上的火苗舔著鍋底,米香一點一點地彌散開。

  白嬌嬌從炕頭櫃裡翻出一件沒破口子的藍底碎白花罩衫,換下身上皺巴巴的舊褂子。

  頭髮用篦子通了兩遍,在腦後攏成一條麻花辮。她從碎布包里翻出僅剩的半截紅繩,綁在辮梢。

  對著窗玻璃照了照。

  玻璃碎了一角,只映出小半張臉。

  臉色還行,就是嘴唇上有道乾裂的血痂。

  她舔了舔,用手指蘸了點水抿平。

  陸崢端著白米粥進來的時候,人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炕沿上盪著一隻好腿。

  「吃。」

  粥碗擱在她手邊。旁邊還有一小碟醃得發黑的蘿蔔乾。

  白嬌嬌喝了兩口粥。

  「你的呢?」

  「吃過了。」

  白嬌嬌伸頭往外間灶台看了一眼。

  鐵鍋里空的,灶邊連個碗渣子都沒有。

  「你吃的什麼。」

  「涼水泡剩窩頭。」

  白嬌嬌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陸崢又推回來。

  「我不餓。快吃,晚了放映場沒位子。」

  白嬌嬌不再推讓。

  三口兩口把粥喝乾淨,蘿蔔乾也嚼了。

  出院門的時候,右腳踝上的布條剛換過一道。

  鞋幫子折著穿,走一步顛一步。

  陸崢走在她左手邊,步子壓得極慢。

  土路兩旁的莊稼地里空蕩蕩的,麥茬子齊刷刷地戳在黃土裡。

  收過麥的田地翻了一半,泥塊被太陽曬得發白。

  「陳寶栓的事,是你找人辦的?」白嬌嬌斜著腦袋問。

  「公社民兵連辦的。」

  「你沒跟誰打招呼?」

  「他攔路搶社員的東西,糾纏婦女同志,本來就該抓。」

  白嬌嬌哼了一聲。

  「你倒撇得乾淨。後山那回你把他踹出去多遠,全大隊誰不知道。公社民兵恰好這會兒來抓人,這麼巧?」

  陸崢沒接話。

  走到村口大槐樹底下,白嬌嬌的腳踝開始發脹。她彎腰揉了兩把,陸崢直接蹲下去。

  「上來。」

  「大白天的你背我出村,明天王翠花又有話編了。」

  「她家門板還沒修好,嘴也該縫上了。」

  白嬌嬌忍不住笑了一聲。

  趴在男人寬厚的背上,兩條胳膊搭在他肩膀兩側。

  日頭照在他後頸上,曬出一層薄汗。

  皂角味混著曬乾的麥稈氣息。

  三里土路,走了大半個時辰。

  公社的街面比大隊裡熱鬧太多。

  供銷社的門板全卸了,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搖著蒲扇。


  郵電所門口拴著一排自行車。

  遠處廣播站的喇叭在放革命歌曲。

  陸崢把她放下來。

  白嬌嬌的腳一沾地就嘶了一聲。

  「先去供銷社。」

  「買什麼?」

  陸崢沒答,直接走了。白嬌嬌跛著腳跟上去。

  供銷社裡人不多。

  玻璃櫃檯後面擺著搪瓷杯、雪花膏、火柴肥皂。

  最裡面的冰柜上貼著手寫的牌子。

  白嬌嬌的眼珠子釘在牌子上。

  北冰洋汽水,橘子味,一毛五一瓶。

  「你不會要買那個吧?」

  陸崢已經掏出錢。

  「一瓶北冰洋,兩根麻花。」

  售貨員從冰櫃裡摳出一瓶橘黃色的汽水,又從玻璃罐子裡夾了兩根油炸麻花。

  「三毛二。」

  白嬌嬌的心在抽。三毛二夠買半斤鹽了。

  可汽水瓶子遞到手裡的時候,玻璃瓶壁上掛著一層水霧,冰得手指發麻。

  她用牙咬開瓶蓋。

  氣泡從瓶口湧出來,橘子味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鑽。

  白嬌嬌灌了一大口。

  涼意從嗓子眼一直衝到胃底,甜得舌頭髮麻。

  「好喝。」她舉著瓶子往陸崢嘴邊送。「你嘗一口。」

  「不喝。」

  「你不喝我倒了。」

  陸崢低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太甜。」

  「你就是嘴刁。」白嬌嬌把瓶子護在胸前。

  「這可是北冰洋。我上輩子……我長這麼大頭一回喝,你別跟我搶。」

  陸崢把兩根麻花用油紙托著遞給她。

  白嬌嬌一手舉汽水,一手拿麻花,跛著腳跟他往放映場走。

  公社的露天電影院就在糧站後面的空地上。

  四面圍著半人高的木板牆,正中間掛一塊白布幕。

  放映機架在場地最後方的木台子上,鏡頭對著幕布。

  場地里擺了幾十條長木板凳。

  前排擠滿了附近大隊的社員和半大孩子。

  有人嗑葵花子,有人剝花生,殼子撒了一地。

  陸崢拉著她往最後排走。

  「幹嘛坐這麼遠?前面看得清楚。」

  「後面人少。」

  白嬌嬌被他按著坐下。

  木板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她把汽水瓶子夾在兩膝之間,咬了一口麻花。

  油炸過的面香酥脆,嚼起來嘎嘣嘎嘣響。

  陸崢坐在她右邊。肩膀寬得把她整個人遮了大半。

  放映機嗡嗡轉起來,白布幕上打出光影。

  是一部打仗的片子。

  槍炮聲從喇叭里炸出來,前排的小孩叫得比電影還響。

  白嬌嬌啃著麻花看了一陣。

  看不進去。

  她偏過頭。

  陸崢盯著銀幕,側臉被放映機的光照出半明半暗的輪廓。

  左臂上的傷口處還纏著白布條,血跡洇成一團暗色。

  這個男人昨天拿鋤頭劈了王翠花家的門板。

  今天拎著汽水瓶子帶她來看電影。

  白嬌嬌咬著麻花的腮幫子慢下來。

  前世陸崢平反回京以後,她連他的面都見不上了。

  也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

  白嬌嬌的手指攥緊了麻花的油紙。

  「發什麼愣。」

  陸崢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白嬌嬌回過神。

  「沒發愣。我在看電影。」

  「電影在前頭,你往右邊看什麼。」

  白嬌嬌的臉熱了一陣。

  「我看你胳膊上的傷。又滲血了沒有。」

  陸崢抬起左臂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沒事。」

  白嬌嬌扯過他的胳膊翻看了一圈。

  布條綁得緊,沒有新的血跡滲出來。

  她把胳膊推回去,低頭繼續啃麻花。

  嘴角沾了一粒芝麻。

  陸崢的手伸過來。

  拇指擦過她唇角,把芝麻粒蹭掉了。

  指腹上的硬繭刮過嘴角的嫩皮,辣得她一縮。

  「你用手帕啊!」

  「沒帶。」

  白嬌嬌拿袖子抹了抹嘴。

  銀幕上炮彈炸開,照得滿場一陣白光。

  前排有人鼓掌叫好。

  白嬌嬌喝了一口汽水,氣泡嗆進鼻腔,打了個噴嚏。

  陸崢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手臂搭上她的肩膀,掌心扣在肩頭最窄的位置。

  白嬌嬌的身子往他那邊歪過去,半個人靠在他臂彎里。

  木板凳硌得不舒服。可靠著的這一側是熱的。

  她沒推開。

  銀幕上的戰士在衝鋒。喇叭里的軍號聲嘹亮刺耳。

  白嬌嬌的眼皮開始打架。

  昨晚一夜沒睡踏實,又被折騰了那麼久,骨頭架子全散了。

  她腦袋一歪,額頭磕在陸崢的肩胛骨上。

  「別睡。」

  「我沒睡……」

  「你口水都流到我袖子上了。」

  白嬌嬌一個激靈坐直了,低頭一看,袖子上乾乾淨淨的。

  「你騙我!」

  陸崢的嘴角動了一下。

  被電影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笑意。

  白嬌嬌盯了兩秒。

  又把頭靠回去了。

  放映機繼續嗡嗡地轉。光束打在幕布上,灰塵顆粒在光柱里亂飛。

  前排有個老大爺已經打起了呼嚕。

  白嬌嬌正迷迷糊糊地往陸崢肩上蹭。

  一隻大手從她肩頭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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