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怎麼不接話。」
「我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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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聽清就睡覺。」
白嬌嬌被堵得一口氣上不來。
她翻回去背對他。
安靜了大概一碗茶的工夫。
陸崢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扣上她的腰。掌心燙得嚇人。
白嬌嬌整個人往後拖了兩寸,後脊直接貼上男人的胸膛。
「白嬌嬌。」
「困了。」
「困了也得把今天的帳算清楚。」
白嬌嬌的後背繃了起來。
「什麼帳。」
「你自己數。」
「我不知道你要算什麼。」
陸崢的手從腰側往上挪了兩寸,按在肋骨外沿。
「早上井邊潑水的事。誰讓你自個兒出的頭。」
「王翠花嘴臭,活該被潑。」
「潑完呢?」
「潑完我就回院子了。」
「回院子關上門,一個人扛了一整天。讓王翠花從早編到晚,三個男人的版本傳遍了全大隊,你覺得你扛住了?」
白嬌嬌咬著舌尖沒應。
「趙蘭英來報信的時候,你帕子繡了多少?」
白嬌嬌一愣。
「繡了……大半條。」
「半天繡大半條。平時你一上午能繡兩條。」
白嬌嬌的手指攥住被角。
他連她繡帕子的速度都記得。
「你心裡有事,手底下出不了活。嘴上說能扛,身子騙不了人。」
白嬌嬌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找你。」聲音悶在枕頭裡。
「你是怕我去鬧事。」
「你看看你今天幹了什麼!鋤頭劈門!半條巷子的人都看著!你一個黑五類打人砸門,明天趙德福追究起來夠不夠再給你加一筆!」
「趙德福追究不了。」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周建邦欠我三天割麥的人情。趙德福問起來,他會開口說門板是風吹裂的。」
白嬌嬌的嘴張了又合。
這男人替別人苦幹三天就為了攢一個隨時能用上的人情。
可她連一句「有人編排我」都不肯跟他講。
「所以你劈門之前就算好了。」
「怕不怕是我的事。你的事,是出了事先找你男人。」
白嬌嬌翻過身來。
兩個人鼻尖對鼻尖,隔了不到兩寸。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一小條,正好切在陸崢半邊臉上。
「說。今天什麼地方做錯了。」
白嬌嬌扭過臉。
「白嬌嬌。」
「……不該自己扛。」
「還有。」
「還有什麼?」
「潑完水就走,給王翠花留了話柄。你當面再潑十桶水,不如我出面說一句管用。你認不認。」
白嬌嬌的後槽牙磨了兩下。
「……認。」
「沈望舟的事。」
白嬌嬌的肩膀又縮了起來。
「我跟他真沒有一丁點關係。」
「我沒問你有沒有關係。王翠花敢往你身上潑髒水,根子在哪?」
白嬌嬌不吭聲了。
根子在沈望舟上門送的青菜和紅頭繩。菜她確實留下了。紅頭繩雖被陸崢退了回去,可外人只看見進了院子。
「你把菜收下了。」
白嬌嬌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一把青菜……」
「村裡的規矩你不是不懂。你在前進大隊活了二十年,外姓男人送到家門口的東西意味著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白嬌嬌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確實清楚。
「菜的事是我疏忽。以後不會再收任何人的東西。」
陸崢盯了她幾息。
伸出右手,五指扣住她後頸。力道不重,位置卻極具壓迫。
「沈望舟從今往後,在你跟前連出現都不許出現。他擋你的路,你轉頭就走。他開口說話,你裝不認識。他遞東西,你當沒看見。」
「你管得也太寬了。」
「你是我的人。管你天經地義。」
「整個前進大隊的男人我都不能看了?」
「看了回來跟我匯報。」
白嬌嬌氣得拿額頭撞他鎖骨。磕了兩下,自己的腦門先疼了。
陸崢沒躲。
「撞夠了把方才的話背一遍。」
「我不背!」
「不背也行。」他的手從後頸往下滑了兩寸。「我有的是法子讓你背。」
白嬌嬌渾身的骨頭今天已經被折騰散架了。再來一回她真的要斷氣。
「我背還不行嗎!」
她咬著後槽牙,一口氣全倒出來。
「沈望舟出現我轉頭走,他說話我裝不認識,他遞東西我當沒看見。齊了吧?」
「漏了。」
「漏什麼了!」
「對別的男人不許笑。」
白嬌嬌兩隻手把臉捂上了。
「陸崢你記仇能不能別記這種雞毛蒜皮的!」
「對別的男人笑,在我這兒不算雞毛蒜皮。」
「我以後見了所有男人全擺臭臉!上到八十歲的老大爺下到三歲的小崽子我一律黑臉!行了吧!」
陸崢終於不加碼了。
扣在後頸的手掌翻轉過來,從背後繞到腰側,整條胳膊攔腰把人箍了個結實。
白嬌嬌被勒得喘不勻。
「松……松點。」
「松不了。」
她拿拳頭錘了他胸口兩下。指節磕在硬邦邦的肌肉上,自己先疼了。
兩個人都喘得厲害。
屋外蟲鳴一陣密過一陣。
白嬌嬌的臉貼在他胸口上。隔著粗布衫,心跳聲一下一下的,穩沉得要命。
她自己的心跳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陸崢。」
「嗯。」
「……下回有事我先找你。」
聲音很小。悶在布料里,幾乎聽不分明。
陸崢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應了一聲。
手臂收緊了半分。
白嬌嬌困得睜不開眼。
迷迷糊糊間覺得有隻手在替她拉被角。指節擦過她露在外面的腳踝,停了一停,把纏著藥布的右腳墊到了疊起來的舊衣服上面。
她想說句話,嘴巴已經不聽使喚了。
不知過了多久。
天邊剛泛一線魚白的時候,院外的土路上傳來雜亂的說話聲。
大隊廣播喇叭炸了一陣刺耳的雜音。
趙德福的嗓門從喇叭里鑽出來。
「全體社員注意。公社昨日派民兵連到大隊執行任務,陳寶栓因在後山攔路搶奪社員財物、糾纏婦女,已被民兵帶走,即日起移交縣裡接受勞動改造處分。各家各戶引以為戒。散了。」
白嬌嬌一下清醒了。
她撐著炕沿坐起來,扭頭看向炕邊。
陸崢已經套好布鞋,正在扣褂子的扣眼。
「陳寶栓被抓了?」
陸崢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揭開鐵鍋蓋子。
「今天不上工。」
白嬌嬌盯著他的背影。
「不上工你幹嘛去?」
陸崢往鍋里舀了一瓢水。
「帶你去公社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