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手裡的針扎進了指肉。
她咬著嘴唇把針拔出來,一滴血珠滲進白色繡帕里。
到了下半晌,馬翠蓮從她家門口經過。
隔著半開的院門往裡瞅了一眼。
白嬌嬌迎上她的目光,馬翠蓮飛快地扭過頭,走得比平時快了三分。
白嬌嬌扔下帕子站起來。
這就完了?
不到半天,整個大隊的舌頭根子上都長了她的名字。
太陽西斜的時候,趙蘭英端著半碗醬豆子從後門鑽進來。
「白妹子。」
趙蘭英把碗擱在灶台上,臉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王翠花下半晌在碾盤場上跟張大牛媳婦她們又說上了。」
白嬌嬌攥住門框。
「她還說什麼了?」
趙蘭英壓低聲量。
「她說你跟沈知青不清不楚,又扯上你之前在供銷社跟沈知青說話的事。到後來越傳越邪乎,說你還跟鎮上賣布的小販有來往。三個男人的版本都出來了。」
白嬌嬌的耳朵嗡嗡直響。
「三個?她憑什麼張嘴就編?」
「你跟她講道理有什麼用?她前頭在碾盤場上哭天抹淚說自己寡婦命苦,別人家的媳婦穿金戴銀她連條的確良褲子都做不起。一群婦女聽完就把火對準你了。」
白嬌嬌的後背貼上了門框。
沈望舟確實來過。
青菜和紅頭繩確實進了院子。
這兩樁事堵在嗓子眼裡,解釋不清。
更要命的是陸崢。
上回沈望舟不過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就在玉米地里發了瘋。
要是聽見這些流言……
白嬌嬌不敢往下想。
「趙嬸,你幫我說幾句公道話了沒有?」
趙蘭英嘆了口氣。
「我說了,可王翠花嘴茬子利,一句'你是他家鄰居當然替她說話'就給我堵回來了。她這人記仇,你今早潑了她一褲腿水,她能給你記一輩子。」
白嬌嬌把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翠蓮呢?她上午還幫我解釋來著。」
「翠蓮?」趙蘭英苦笑。
「下半晌翠蓮在碾盤場跟王翠花坐一條板凳上呢。」
白嬌嬌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白妹子,你趕緊讓你男人回來。王翠花的嘴可是說到大隊長跟前去了。」
趙蘭英前腳剛走,白嬌嬌後腳就把院門拴上了。
她坐回炕上繼續繡帕子,針腳全亂了。
手指頭戳進繡面里兩回,第三回直接把線扯斷了。
帕子甩在炕席上,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往窗口挪。
日頭偏西了,地里的工應該快收了。
陸崢要是從別人嘴裡聽見這些話,今晚這個家得掀翻。
可要是不讓他知道,王翠花的嘴堵不住,明天後天大後天,整個前進大隊都會把她當成破鞋踩。
正想著,土路盡頭出現一個人影。
是周建邦。
周建邦扛著鋤頭從南坡往回走,路過巷口的時候被碾盤場上的張大牛媳婦拉住說了幾句話。
白嬌嬌隔著院牆聽不清內容,只看見周建邦擺了擺手,腳步加快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太陽徹底落到山脊後面。收工的社員三三兩兩往村里走。
白嬌嬌扒著窗框往外看,終於看見了陸崢。
男人從麥地方向大步走過來,肩上沒扛鋤頭。
鋤頭攥在右手裡,柄朝下,鐵頭朝上。
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成。
經過巷口的時候,孫大娘正端著豬食盆子出門,看見他迎面過來,下意識往路邊讓了讓。
白嬌嬌的胃縮成一團。
他知道了。
陸崢沒有往家的方向拐。
他直直走過了自家院門,走過了趙蘭英家的矮牆,走過了東頭碾盤場。
白嬌嬌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
「陸崢!」
男人沒回頭。
「陸崢你去哪!」
白嬌嬌急得從炕上蹦下來,崴傷的右腳踝撞在門檻上,疼得她齜牙。
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就往外跑。
跑到巷口的時候正撞上趙蘭英。
「白妹子!你男人往王翠花家去了!」
白嬌嬌的腿發軟,一瘸一拐地追過去。
遠遠的就看見了。
王翠花家的院門閂得鐵死。
陸崢站在門外,鋤頭柄在門板上砸了一下。
聲音悶沉,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王翠花,開門。」
院子裡沒動靜。
「我數三下。」
還是沒動靜。
陸崢沒數。
他把鋤頭換了個握法,鐵頭沖前,雙手攥住木柄,側身發力。
鋤頭刃口劈在門栓的位置。
一聲炸響。
門板中間豁開一道口子,木屑碎渣崩了一地。
門栓從裡面斷成兩截,整扇門往院裡彈開。
院子裡三隻老母雞炸了窩,撲棱著翅膀滿院子飛。
王翠花蹲在灶台後面,兩隻手抱著腦袋。
「陸、陸同志,你有話好好說……」
陸崢跨進院子。鋤頭杵在地上,鐵頭嵌進黃泥里。
「今天在碾盤場上,你說了些什麼?」
王翠花的眼珠子亂轉。
「我什麼也沒說啊!」
「周建邦剛才在地里,一個字不落地學給我聽了。」
王翠花的臉灰了半截。
這時候巷子裡已經圍過來七八個人。
張大牛兩口子站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孫家老娘和幾個剛收工的半大小子。
趙蘭英扶著氣喘吁吁的白嬌嬌站在人群外沿。
「陸崢……」白嬌嬌喊了一聲。
陸崢沒理她。
他盯著王翠花。
「你再說一遍,我媳婦跟誰不清不楚?」
王翠花往灶台後面縮了縮。
「我就是隨口說說,又沒指名道姓……」
「隨口說說?」陸崢一腳踢開擋路的雞籠。
竹條框子翻了個個兒,雞毛滿天飛。
「三個男人的版本都編出來了,你管這叫隨口說說?」
王翠花嚇得往後退,屁股撞在灶台邊角上。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陸崢把鋤頭從泥里拔出來,橫在手裡。
「誰再嚼白嬌嬌一個字的舌根,我就把誰家的門板拆下來劈成柴火。」
鋤頭柄朝王翠花灶台上一敲。搪瓷碗彈起來摔在地上,碎了兩半。
王翠花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灶台邊的柴堆上。
「我再也不說了……再也不說了……陸同志你別動手,我一個寡婦人家,門板壞了我找誰修去啊……」
巷子外面圍觀的人群安靜得出奇。
張大牛把自家媳婦往身後拽了拽。孫家老娘拄著拐棍,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幾個半大小子縮在牆根後面,伸著脖子往裡瞅。
趙蘭英在白嬌嬌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白嬌嬌沒聽見。她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釘在陸崢身上。
男人收回鋤頭,轉身往外走。
經過院門口被劈爛的門板時,腳底踩過木頭碎片,嘎吱嘎吱響了一路。
圍觀的人群自動往兩邊散開,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沒人敢搭話。
陸崢走到白嬌嬌跟前。
從上往下掃了她一眼。
「回家。」
白嬌嬌張嘴想說話。
「回家。」
第二遍的語氣比第一遍重了一倍。
白嬌嬌乖乖閉嘴。
陸崢沒扛她,也沒拉她。大步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半拍,等著她一瘸一拐地跟上來。
進了院門,陸崢把鋤頭靠在牆角。
拉過白嬌嬌的胳膊,一把將人提起來,橫著塞上炕。
門板被他從裡面推上,門栓插死。
窗戶也關了。
屋裡的光線暗下來,只剩灶台上沒熄乾淨的炭火映出一小片紅光。
白嬌嬌從炕席上撐起半個身子。
「陸崢,王翠花說的全是假的,我跟沈望舟什麼關係也沒有。」
陸崢蹲在水缸邊洗手。
冷水澆在滿是泥土的手背上,泥水順著手指縫往下淌。
他沒吭聲。
白嬌嬌的嗓子發乾。
「是李清竹拿著紅頭繩到處挑事,你問趙蘭英就知道了。」
陸崢把手上的水在褲腿上擦了兩下。站起身,走到炕邊。
炕沿被他單手一撐,整個人的重心壓過來。
「沈望舟上過家門幾回?」
白嬌嬌的舌尖發麻。
她當然知道答案。
沈望舟送菜上門一回,送紅頭繩一回,陸崢親眼撞見了一回。
可王翠花嘴裡的版本是「好幾趟」「天天去」。
「就一回。送菜和紅頭繩是同一回。你在場的,你都看見了。」
「在我回來之前呢?」
白嬌嬌愣了一拍。
「你去供銷社碰見他,兩個人說了多久的話。」
「說了幾句!他問我路,我指了個方向,前後不到三分鐘!」
陸崢的膝蓋頂上炕沿,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他憑什麼敢上門送紅頭繩?」
「我怎麼知道他憑什麼!他是知青,剛搬來,跟誰都打招呼!」
「跟誰都送紅頭繩?」
白嬌嬌被問得啞口無言。
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沈望舟確實只送了她一個人。
「你笑了。」陸崢的話忽然拐了個彎。
「什麼?」
「供銷社裡。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笑了。」
白嬌嬌的腦子嗡了一下。他連這個都記得?
「人家幫我拿了個夠不到的東西,我客氣笑了一下!你跟大隊裡的嬸子說話也會客氣點頭吧!」
「我不笑。」
白嬌嬌被他噎得胸口發悶。
「你不笑是你的事!我又不能見誰都擺臭臉!」
「你可以。」陸崢單掌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從半坐的姿勢按回炕席上。
「見了別的男人,就該擺臭臉。」
白嬌嬌被壓得後背貼在炕席上。葦草被擠出細碎的聲響。
「陸崢你講不講道理!」
「不講。」
白嬌嬌氣得眼眶泛酸。她扭過頭不看他,手指攥著身下的炕席角。
屋外傳來幾聲犬吠,遠處有人趕牛迴圈的吆喝聲。
炕上安靜了十幾息。
陸崢的手從她肩膀滑到後頸。
五指扣住頸側,拇指抵在下頜骨的邊緣,把她的臉扳回來。
「你今天在井邊潑了王翠花一褲腿水。」
白嬌嬌吸了吸鼻子。
「她活該。」
「你潑完就走了。沒找我。」
「我找你幹什麼!你在地里上工,我為了王翠花一個潑皮寡婦把你從麥地里喊回來?」
「你嫌丟人。」
「我嫌你回來又要發脾氣!」
「我發脾氣你受不了?」
白嬌嬌咬著嘴唇不接話。
陸崢的拇指在她下頜骨上磨了兩下。老繭擦過頜線最尖的地方,又癢又脹。
「白嬌嬌。」
「你要怎樣!」
「沈望舟以後再上門,你怎麼辦。」
「我不開門。」
「他在巷口碰見你呢。」
「我繞道走。」
「他主動跟你說話呢。」
「我裝聾。」
陸崢看了她一會兒。
扣在頸側的手慢慢收緊,把她往上提了兩寸。
白嬌嬌的後腦勺離開炕席,半懸在空中。
「崢哥!」
這兩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白嬌嬌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陸崢的手停了。
屋裡只聽見兩個人的喘息聲交錯。
白嬌嬌趁著這一拍的空當,兩隻手攀上他的手腕。
十根手指勾在他腕骨上,指尖發白。
「你鬆手,我說。」
陸崢把她放回炕席。
手沒撤,從頸側滑到鎖骨上方搭著。
白嬌嬌還在喘氣。
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窗外的暮色透過紙窗漏進來一小片灰暗的光。
灶台上的炭火滅了,屋裡更暗了。
白嬌嬌盯著頭頂的房梁。
「我是你的人。」
這五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陸崢沒有反應。
白嬌嬌咬了咬舌尖。
「誰都搶不走。行了吧。」
搭在鎖骨上的大掌往下滑了兩寸。
掌心貼在她心口正上方,隔著布料,跳動的頻率全落在他手裡。
「再說一遍。」
「陸崢你夠了!」
「說。」
白嬌嬌閉上眼,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我是你的人。誰都搶不走。」
聲音比第一遍大了一點。尾音裡帶著沒忍住的鼻音。
陸崢的手掌在她心口的位置按了三秒。
炕席咯吱響了一聲,男人翻身下炕。
白嬌嬌縮在炕上沒動。聽見他走到外間,水瓢碰水缸的聲響傳過來。
冷水澆在臉上的潑濺聲。
然後是一句極低的、含混不清的話。
白嬌嬌豎起耳朵。
沒聽清。
外間的水聲停了。
白嬌嬌趴在炕上沒翻身,耳朵豎得發酸。
腳步聲從灶台方向過來。門帘被撥開,葦席發出一陣悶響。
陸崢上了炕。
沒挨過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尺空當。
白嬌嬌等了十幾息,終於忍不住滾過身。
「你剛才說什麼了。」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
「你在外面洗臉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我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