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把盆往井沿上一擱,騰出手來指白嬌嬌的衣襟。
「咱前進大隊窮鄉僻壤的,啥時候還能穿上這種花色?我瞅著倒像供銷社裡擺在玻璃櫃檯最上層的,八毛錢一尺都打不住。」
白嬌嬌扯了扯袖口。
這碎花罩衫確實是京市寄來的包裹裡帶的細棉布,陸崢昨晚裁剩的料子,她自個兒連夜拼了件罩衫出來。
「王嬸這眼神可真夠毒的,隔著三丈遠都能驗布料。」白嬌嬌把水桶往井口一放。
「改天大隊要是開裁縫鋪子,頭一個推薦你去當質檢員。」
旁邊蹲著洗衣裳的馬翠蓮噗嗤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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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臉皮一緊。
「我是替你操心呢,咱大隊工分才值幾個錢?你一個不上工的媳婦,穿這種金貴料子出來打水,旁人看見了會說閒話的。」
白嬌嬌搖起轆轤,一桶水從井底提上來。
「我男人掙的工分,我花我男人的東西,閒話從哪冒出來?」
王翠花被噎了一口,眼珠子轉了轉。
「話是這麼說,可你家陸崢一個黑五類,哪來這麼些好料子好東西?不是工分換的,又是哪來的?」
這話聲量拔高了三分,故意要在場的人都聽見。
白嬌嬌把水桶提到地面,濺出來的水花打濕了鞋幫子。
「陸家的家底子從哪來的,王嬸要不要上我家翻柜子查一查?」
王翠花往後退了半步,嘴上不饒人。
「我可不敢查。就是覺得新鮮,你一個月前還穿著補丁罩衫呢,這幾天又是新襯衫又是新布料,嘖嘖。」
趙蘭英從巷口拐進來,手裡端著半盆換下來的髒衣裳。
「翠花嫂子,人家兩口子過日子的事兒,你操這個心幹嘛。」
「我哪是操心,我是替她好!」王翠花把聲調又抬高了一截。
「你們都不知道?前兩天新來的男知青沈望舟,提著青菜和紅頭繩親自上白嬌嬌家串門!紅頭繩啊!一個外來的男知青送給有主的媳婦!」
井邊洗衣裳的三個婦人手上的動作全停了。
白嬌嬌的指頭在桶繩上攥緊。
「王嬸,你這嘴可要乾淨點。」
「我說的不是事實?」王翠花把盆從井沿上端起來,側過身子對著馬翠蓮。
「翠蓮你說,我有沒有胡編?當天在巷口好幾個人都瞧見的。沈知青提著一籃子菜,還有兩根紅頭繩,直奔陸家的院門。」
馬翠蓮搓衣裳的手慢了下來,眼神往白嬌嬌身上飄了一趟。
「是瞧見了。不過白同志後來也沒收……」
「收沒收誰知道?」王翠花打斷她。
「反正人家進了院子,陸崢又不在家。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好一陣子話。」
白嬌嬌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王嬸,沈知青送的東西陸崢當面退回去了。你是沒看見後頭的事兒,還是故意只說前頭半截?」
王翠花撇嘴。
「得,我說前半截你不樂意,後半截我還替你添呢。你男人在玉米地里把你折騰成什麼樣,全村誰沒長眼睛?」
這話說得極刻薄。
在場婦人的表情都變了。有低頭偷笑的,有拿袖子捂嘴的。
白嬌嬌的臉白了一瞬,隨即揚起下巴。
「我跟我男人的事,用得著你在井邊開公審大會?」
「我又沒說你什麼,心虛什麼。」王翠花嗓門愈發大起來。
「我就是納了悶了,你一不上工二不下地三不幹家務,憑什麼天天大米白面地吃著?繡兩塊帕子就值這些東西?還是有旁人貼補著?」
白嬌嬌拎著水桶的手在發力。指節從桶繩里勒出兩道紅印。
趙蘭英趕緊攔了一句。
「翠花嫂子,可不敢亂說。白妹子的繡活那是公社統收櫃檯上賣的,又不是偷來的。」
「誰說她偷了?我這不是說'貼補'嘛。」王翠花把這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白嬌嬌一桶水潑到地上,濺了王翠花半條褲腿。
「王嬸,我勸你把舌頭往嘴裡收一收。回頭陸崢聽見了,你去跟他解釋什麼叫'貼補'。」
白嬌嬌拎著空桶轉身就走。
身後王翠花已經罵罵咧咧蹲下去擦褲腿了。
白嬌嬌走出巷口,手心全是汗。
果然太陽爬到正頭頂的時候,流言已經在大隊裡轉了三圈。
白嬌嬌坐在院裡繡帕子,隔著圍牆聽見東邊場院裡兩個老婦人在說話。
「你說陸家那媳婦啊?聽說了,王翠花說的,新來的男知青往她家跑了好幾趟。」
「好幾趟?我聽的是天天去。」
「可不是嘛,還送東西呢。紅頭繩算什麼,布料新衣裳才是大頭。你想想,一個黑五類上哪弄這些好貨?肯定是外頭有野漢子幫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