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沒動。
黑暗裡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白嬌嬌嘴裡含著半塊甜糕,另外半截懸在唇外,桂花碎粒黏在下唇邊緣。
糯米的甜膩氣味在兩人中間的窄縫裡散開。
她等了一會。
男人還是沒有靠過來。
白嬌嬌的脖子酸了,嘴裡的甜糕被體溫捂化,開始往下巴方向滑。
「你到底吃不……」
話沒說完。
一隻大手扣住她後腦勺,男人的嘴直接壓了上來。
力道完全不留餘地。
甜糕被兩片唇碾碎,糯米黏膩的汁水在齒縫間四溢。
桂花的顆粒被舌尖來回碾磨,混著兩個人的氣息攪成一團。
白嬌嬌整個人被按得往後仰倒,後腦勺砸進枕頭裡。
她嘴裡的甜糕早就沒了,全被渡了過去。
可陸崢的嘴還釘在她唇上,下唇被叼住,往外拖拽了一下。
牙齒磕在她嘴角的嫩肉上,辣得她吃痛。
「你咬輕點!」
白嬌嬌雙手撐住他的下巴往外推。
陸崢鬆開嘴,喘了兩口粗氣。
「誰讓你用這種法子餵東西。」
「怎麼了?你嫌棄?」
「你嘴裡的東西我嫌棄得了?」
白嬌嬌的臉燒得發燙。
她側過頭不搭話,手在被窩裡摸索,又捏起櫃角的油紙包。
「還吃不吃?」
「不吃。」
「你一整天沒下肚正經糧食,不吃甜糕也行,把灶台上的白米飯熱一熱……」
「說了不吃。」
陸崢把她往懷裡拉。
手臂箍住她的腰,掌心熟練地卡進腰線最窄的位置。
白嬌嬌被箍得貼在他胸口上,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殘餘的皂角味和汗氣。
她安靜了片刻。
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畫圈圈。
「陸崢。」
「嗯。」
「你今晚為什麼帶我去楊樹林?」
「你偷看我的信,不該罰?」
「我認罰了呀。」白嬌嬌往他懷裡縮了縮。「可你信上寫的那些事,你打算怎麼辦?」
陸崢的手停了一拍。
「什麼怎麼辦。」
「你舅公回京了,你娘的事也在走手續。」
白嬌嬌斟酌著用詞。「公社那邊考察也快過了,你往後……是不是要回去?」
炕席被翻身的動作壓得吱嘎響。
陸崢翻過身,面朝天花板。
白嬌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問你話呢。」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趕緊走。」
白嬌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我什麼時候說巴不得你走了!」
「你偷看信的時候手抖成篩糠。看到'平反'兩個字就竄起來收拾包袱皮。」
陸崢偏過頭,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
「你不是巴不得我走,是巴不得我走了以後你好跑。」
白嬌嬌被戳中要害,聲音立馬拔高半調。
「你胡說!我是怕你走了沒人管我!」
「這話說得倒順溜。」
「本來就是!你要回了京市大院當少爺,誰還給我掙工分?誰替我去大隊搶細糧?我一個人在前進大隊連口熱乎飯都混不上!」
白嬌嬌越說越急,兩隻手在他胸口上亂拍。
「我捨不得你走!行了吧!」
陸崢一把攥住她亂拍的手腕。
「捨不得什麼?」
「捨不得……」
白嬌嬌的腦子飛速轉。
「捨不得你給我掙工分。」
安靜了三秒。
陸崢的胸腔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聲悶笑。
但笑完之後,攥著手腕的力道驟然加重。
白嬌嬌被他一拽,整個人翻了過來,脊背砸在炕席上。
男人的身形罩下來,兩條胳膊撐在她腦袋兩側。受傷的左臂上纏著的布條蹭到她耳根,棉布上殘餘的藥粉味鑽進鼻腔。
「就值工分?」
「還有細糧。」白嬌嬌嘴硬到底。
「行。」
陸崢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既然只值工分和細糧,那我就多賺點,省得你天天惦記著往外跑。」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耳垂。
不是親吻,是牙齒叼住了軟肉往下拖。
白嬌嬌的身子彈了一下。
「你別……」
「別什麼。」
「我用得著胳膊嗎。」
炕席的吱嘎聲變得又密又急。
被角被蹬到炕沿下面。
白嬌嬌的腳後跟抵住他的小腿肚,想往後蹭,被一隻大掌扣住膝彎拖了回來。
「你說捨不得,那就別動。」
「我沒說捨不得你這樣!」
「你說的。記清楚了。」
手掌從膝彎滑到大腿外側。老繭刮過一層薄汗,留下灼燙的觸感。
白嬌嬌拿拳頭錘他肩膀。
錘了兩下發現全是硬骨頭,自己的指節反倒磕得發疼。
「陸崢你混蛋……」
「罵完了?」
「沒罵完!你白天在楊樹林折騰一回不夠?你不要命了你那傷口……」
「我的命你什麼時候操心過。」
白嬌嬌嘴一癟,眼眶發酸。
「我沒操心過?你中午在麥地里割傷胳膊,我連貼身衣裳都撕給你包傷口了!」
陸崢的動作頓了一拍。
「你撕衣裳是心疼我?」
「不然呢!我撕著玩?那可是我僅剩的一件沒被你扯爛的好襯衫!」
兩人在黑暗的炕上安靜了幾息。
陸崢的額頭抵上她的發頂。呼吸打在她的髮際線上,滾燙的氣流一波一波灌下來。
掌心的力道慢慢松下來。
從鉗制變成了揉捏。
粗硬的指節沿著她的腰線慢慢往上摸索。到了肋骨的位置,停住了。
「白嬌嬌。」
「幹嘛。」
「哪也不去。」
白嬌嬌的呼吸卡住了。
「什麼?」
「京市的事,跟你沒關係。」
陸崢的手掌平貼在她肋骨上方。掌心的溫度穿透薄布,整片烙在皮膚上。
「我就在這兒。陪你。」
窗外的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一小片。
白嬌嬌盯著頭頂灰濛濛的天花板,心裡翻江倒海。
他不走。
他不走就意味著她跑不掉。
這男人守在前進大隊一天,她就被困在這院子裡一天。
可他剛才說那三個字的時候,搭在她肋骨上的手掌穩得不帶一絲猶豫。
白嬌嬌閉上眼。
陸崢的掌心貼著她的心口。
隔著一層布料,跳動的頻率被他摸了個正著。
「心跳這麼快。」
「熱的。」
「大半夜涼快著呢。」
「你手燙。」
陸崢沒再拆穿她。
手掌從肋骨處往下滑,重新卡回腰線。
五根手指收攏,牢牢箍住。
白嬌嬌縮在他的臂彎里,後腦勺抵著他的下巴。
枕頭上殘留的桂花甜糕氣味散了大半,只剩若有若無的一縷糯米香。
她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那封信上的字。
「最遲入秋,應有定論。」
最多還有兩個月。
她的繡花帕子賣不了幾個錢。
黑市的路她不敢走。介紹信還沒著落。
兩個月之內,她得想到別的辦法。
身後的男人呼吸漸沉。
掌心的力道卻一點沒松。
睡著了都要把她按在懷裡。
白嬌嬌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的胸膛。
鼻尖蹭到鎖骨下方的老舊傷疤。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道舊疤的邊緣。
陸崢的手臂收緊了一分。
白嬌嬌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一夜無話。
天剛麻麻亮,公雞叫了第一遍。
陸崢翻身下炕,套褂子、蹬鞋。動靜壓得極輕。
白嬌嬌迷迷糊糊聽見灶台上鐵鍋響了一聲,水燒開的咕嘟聲悶了一陣,然後是碗勺磕碰。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炕頭柜上擺著一碗白米粥和半塊江米甜糕。
旁邊壓著一張煙盒紙殼,上頭用燒焦的木炭棍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白嬌嬌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拿起粥碗喝了兩口。
放下碗,她打開炕頭櫃裡存著的碎布包,一張一張地數裡面的票子和零錢。
五塊錢補貼、繡花帕子換的八毛、加上零散銅板,六塊二。
她把錢重新包好塞回去,心裡盤算著今天再趕兩條帕子出來,讓趙蘭英明天帶去公社代賣。
穿好鞋出院門打水。
右腳踝還纏著布條,走路一瘸一拐。
經過巷口拐角的時候,井邊已經圍了四五個端盆提桶的婦女。
王翠花第一個瞅見她。
那寡婦的眼珠子從白嬌嬌身上的碎花罩衫上頭掃過去,又掃回來。
「喲,白同志今天穿新衣裳了?這布料可真夠稀罕的,我在公社的供銷社櫃檯上都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