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福在遠處含含糊糊應了一句什麼,聽不分明。
白嬌嬌扭頭看向陸崢。
男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受傷的左臂垂在一側,棉布上洇出的血跡已經干成暗紅色。
「她要來這邊?」白嬌嬌壓低聲線。
「來了又怎樣。」陸崢彎腰把她腳上滑落的布條重新掖了一下。
「你胳膊那個口子她看見了,肯定又要藉機湊上來獻殷勤!」
陸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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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麥稈堆里揀起扔在一旁的舊褂子,單手抖開,直接套上。
袖管拉到手腕,把左臂的傷口遮得嚴嚴實實。
「看不見了。」
「你熱不熱啊大中午套褂子!」
「你管我熱不熱。」陸崢把斷柄鐮刀拾起來,換了個握法。
田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清竹的身影從麥穗縫隙間晃了過去。
她手裡攥著一把新鐮刀,腰間別著水壺,步子走得不急不緩。
明擺著是朝這片南坡來的。
「你在這兒別動,我出去。」陸崢頭也不回地吩咐。
「你等等!」白嬌嬌急著喊了一聲。
陸崢回頭。
「你少跟她搭話,該趕走就趕走。別讓她遞水遞毛巾。」
「你管得還挺寬。」
「我管我男人天經地義!」
這句話脫口而出,白嬌嬌自己先愣了一拍。
陸崢站在麥浪里看了她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行。你男人記住了。」
他轉身,大步蹚開麥稈,往田埂方向走。
白嬌嬌一個人坐在倒伏的麥穗堆上,右腳踝腫得不敢著地。只能豎起耳朵拼命去聽外面的動靜。
「崢哥!」李清竹的聲音近了。
「你胳膊上工的時候傷著了吧?我瞧見血跡了,你歇歇,這兩畝地我來割。」
白嬌嬌攥緊身下的麥稈。
陸崢的回答只有三個字。
「不用你。」
「可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說不用。」
鐮刀入麥的沙沙聲重新響起來,乾脆利落,頻率極快。根本不給人插話的空當。
李清竹顯然沒有走的打算。
「我幫你扶一下麥垛總行吧?這邊倒了好幾捆,你一隻手綁不住。」
腳步聲靠近了。
白嬌嬌聽見陸崢換了位置,鐮刀的聲音從左側移到了右側。
李清竹跟了過去。
「崢哥,你不讓我幫忙,起碼讓我把水壺擱下。你流了血,不喝水要脫力的。」
大約是水壺被放在了石頭上。
然後是陸崢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李知青,你要是閒得沒事做,東邊張大牛那壟地缺人手。」
「你上那邊去。」
「崢哥,我……」
「趙德福分工的時候沒把你排在南坡。你跑到我這片地界來,算曠工還是算擅離?」
李清竹的聲音頓住了,好一陣才接上來。
「我好意幫忙,你何必說這麼重。」
「好意留著給別人。我用不上。」
水壺被提起來的聲響。
李清竹的腳步聲往回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崢哥,你遲早會後悔的。」
這次陸崢真的沒回任何聲響。
鐮刀割斷麥稈的沙沙聲持續不停。一下接一下。
李清竹的腳步終於遠去了。
白嬌嬌窩在麥穗堆里長出一口氣。
半個時辰後,陸崢重新蹚進來。單手拎著她的舊布鞋。
「走了?」白嬌嬌問。
「走了。」
「她放下的水壺呢?」
「沒喝。」
白嬌嬌的目光落在他褂子左袖上。
深色布料掩蓋住了血跡,但袖口邊緣洇出一小圈新鮮的暗紅。
「你傷口又滲血了。」
「不礙事。」陸崢蹲下來,把布鞋套回她的腳上。
受傷的右腳踝腫了一大圈,鞋幫子根本塞不進去。
他索性把鞋幫往外折了一半,勉強掛在腳面上。
「能站不?」
白嬌嬌試著撐地起身。右腳剛一受力,整條腿打顫。
陸崢二話不說,彎腰把她橫著撈了起來。
「又扛!你就不能換個方式!」
「嫌我扛你?」
「你胳膊有傷!我又不是一捆麥子!」
「你比一捆麥子輕。」陸崢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受傷的左臂墊在她膝彎下方。右臂兜住她的肩背。
白嬌嬌感覺到他左臂上纏著的棉布蹭在自己腿彎處,濕漉漉的,是血。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話。
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白嬌嬌被放在炕上,右腳用舊衣服墊高。
陸崢從灶房的瓦罐里摸出一小包藥粉,是前陣子托趙蘭英從公社衛生所帶的跌打藥。
「脫襪子。」
白嬌嬌縮了縮腳。
「我自己來。」
「你彎得下去腰?」
她試了一下,腰酸得要命,彎到一半就直不起來了。
陸崢已經伸手過來,動作比白天溫和了不少。
拇指在腳踝外側的腫包邊緣點了兩下藥粉。
白嬌嬌倒吸一口氣,藥粉沾上破損的皮面,辣得要命。
「忍著。」
「你倒是說得輕巧……啊!」
陸崢的掌心裹著藥粉,直接按揉上腫塊。
力度比白天壓輕了三分,但藥粉的刺激感乘以揉搓的頻率,疼得白嬌嬌兩隻手在炕席上亂抓。
「你手勁能不能再小點!」
「再小揉不開。」
白嬌嬌咬著舌尖挺了半天。
藥粉揉完,陸崢拿條濕布巾裹住她的腳踝,打了個松結。
「輪到你了。」白嬌嬌指了指他的左臂。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
「不用。」
「什麼叫不用!你那口子豁得見筋了!」白嬌嬌從炕頭的針線包旁邊拽出剩下的半包藥粉。
「褂子袖子卷上去。」
陸崢沒動。
白嬌嬌直接探身過去,兩隻手摳住他的袖口往上拉扯。
男人的小臂暴露出來,白天纏的棉布已經被血浸透,黏在傷口邊緣揭不下來。
白嬌嬌試著用指甲挑起一角。
陸崢的手臂肌肉繃了一下。
「疼了?」白嬌嬌停手。
「沒事。拽。」
白嬌嬌橫下心一把揭開,乾涸的血痂被帶起半片,傷口又滲出新鮮的血珠。
口子在煤油燈下看得更清楚了,從肘彎到手腕,長長的一道。
白嬌嬌的鼻子又酸了,她趕緊低頭,把藥粉倒在指腹上。
「我碰上去會疼,你忍著。」
「你那點力氣,能疼到哪去。」
白嬌嬌沒客氣,指尖直接按在傷口邊沿。
藥粉沾上裸露的皮肉,陸崢的前臂肌肉當場收緊成鐵疙瘩。
他沒出聲,但整條胳膊的腱子繃得能彈出響來。
白嬌嬌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低著頭專心沿著傷口走了一遍藥粉。
上完藥,該纏布條了。
她環視了一圈,白天那塊貼身棉布已經髒了。
柜子里乾淨的布頭只剩指頭寬的碎條。
白嬌嬌想了想,抬手解開自己外衫的下擺底邊。
牙齒咬住布料的邊角,手上一撕——
「你幹什麼。」陸崢攔她。
「撕塊布給你包傷口。」
「我用毛巾就行。」
「毛巾太髒了!你這種口子沾了不乾淨的東西要發炎的!」
白嬌嬌不由分說把襯衫下擺撕了一條手掌寬的長布條。
扯完了才反應過來。
襯衫的下擺被撕掉一截,腰腹間露出窄窄一圈白嫩皮膚和紅肚兜的下沿。
陸崢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一圈落了一眼。
白嬌嬌趕緊拉扯襯衫往下扽。
「你看什麼!」
「你自己扯的。」
「我是給你包傷!你把眼睛挪開!」
陸崢偏過頭,但嘴角的弧度被煤油燈照得一覽無餘。
白嬌嬌氣急敗壞地抓起布條,湊到他跟前開始綁紮。
她跪在炕上,身子前傾。
兩隻手繞著他的前臂一圈一圈纏布條。
姿勢彆扭,人得趴在他胸前才夠得到傷口的另一側。
每繞一圈,她的身子就往前貼近一分。
襯衫領口被撕扯得鬆散了,往前傾的時候,鎖骨以下的大片皮膚直接敞在陸崢的視野里。
陸崢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他把臉偏得更開。
「你倒是配合一下,把胳膊抬高點!」白嬌嬌扯住他的手腕往上拉。
陸崢抬了胳膊。
這下白嬌嬌得整個人半撲在他身上才夠得著纏完最後一圈。
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全打在對方的脖頸上。
白嬌嬌的手指在打結的時候抖了兩下,系扣繞了三回才打成死結。
「行了。」她匆匆往回退。
陸崢空出來的右手直接扣住她的後腰。
白嬌嬌的退路被截斷了。
「你……」
「布條綁太緊了。」陸崢低頭看了看左臂。
布條確實勒得很緊。前臂肌肉被箍出明顯的凹痕。
「鬆開我,我給你重綁。」
「不用重綁。」陸崢的右手沒松。反而往內收了半寸。
白嬌嬌的腰被拉得貼上了他的小腹。
隔著一層布料,男人小腹的體溫直接傳了過來。
「陸崢。」
「嗯。」
「你受傷了,別鬧。」
「誰鬧了。」陸崢的大拇指在她後腰的凹窩處按了一下。
「你襯衫撕了一截,我看看你冷不冷。」
「大夏天誰冷!」
「那你起雞皮疙瘩做什麼。」
白嬌嬌低頭一看,腰腹間露出來的皮膚上,確實起了一層細密的小顆粒。
她的臉登時燒了起來。
「那是被你的手硌的!你滿手全是繭子!」
陸崢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悶笑從胸膛深處傳出來,震得白嬌嬌的手心直發癢。
「白嬌嬌。」
「又怎麼了。」
「今天在麥地里,你說你死了怎麼辦那句話。」
白嬌嬌的呼吸卡了一拍。
「我沒說過。」
「你說了。」
「我記錯了,我說的是你死了誰給我掙工分。」
「是嗎。」陸崢的右手從後腰滑到腰側。
五指分開,虎口卡在最窄的那截腰線上。
「那你哭什麼。」
「風吹的!」
「麥地里沒風。你說過了。」
白嬌嬌氣得照著他的肩膀拍了一掌。拍完才想起來那邊挨著受傷的左臂。
「疼不疼?」她趕緊收手。
「你自己掌嘴打過來的,問我疼不疼?」
「我沒打你傷口那邊!」
「疼了。」陸崢面不改色。「得賠。」
「賠什麼!」
陸崢的右手從她腰側往上挪了兩寸。
指腹貼著肋骨外沿,慢吞吞地往上走。
白嬌嬌急得去攔他的手。
十根手指剛扣上去,被他反手握住。
掌心合攏,五指交扣。
和白天在巷子裡牽手的姿勢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回是在炕上,燈火昏黃,四下無人。
白嬌嬌的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聽得分明。
「陸崢,你胳膊上有傷,大夫說要靜養……」
「哪個大夫說的?」
「我說的!」
「你又不是大夫。」
白嬌嬌被堵得說不出話。
陸崢把交扣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上她的指節。
乾裂的唇皮蹭在她中指的關節骨上。
白嬌嬌渾身過了一道電。
「你少拿這套……」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白嬌嬌渾身緊繃地豎起耳朵。
是自行車輪胎碾過泥路的聲音。伴隨著叮叮的鈴鐺響。
一個陌生的男聲在晨霧裡揚了起來。
「陸崢同志在家嗎?公社郵電所的,有你一封掛號信!京市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