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被放在一小片倒伏的麥穗堆上,屁股底下全是扎人的短茬。
她齜牙咧嘴地往上挪了挪,右腳踝的腫包碰到了麥稈尖,疼得她整條腿彈了一下。
「別動。」
陸崢單膝跪在她面前,兩隻大掌重新攏住那截腫得發紫的腳踝。
掌心裡全是割麥留下的熱度,燙得白嬌嬌腳趾又蜷了。
「你手上全是泥,往我傷口上糊什麼!」
「泥能消腫。」
「哪家赤腳大夫教你的土方子!」
陸崢沒理她。拇指在紅紫腫塊的外圈按下去,力道不輕。
白嬌嬌嘶了一聲,兩隻手往後撐住地面,十根手指插進乾燥的麥稈縫裡。
「你屬狗的嗎,下嘴這麼狠!」
「嘴長在臉上,不長手上。」
「那你這雙爪子比嘴還凶!」
陸崢不吱聲了。指腹繞著腫處一圈一圈地碾,每過一回,力道減輕一分。
白嬌嬌咬著後槽牙忍著,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水汽。
日頭從麥穗尖上直射下來,把兩人之間的空氣烤得發燙。
濃郁的麥香味混著男人胸膛蒸騰出來的汗氣,在封閉的空間裡無處散去。
白嬌嬌偏過臉去。
「差不多了,鬆手吧。」
陸崢沒松。
他抬起頭,目光從她的腳踝一路往上掃。
經過小腿,經過膝蓋窩,落在被風吹得往上翻卷的褲腳邊緣。
白嬌嬌趕緊伸手把褲腳按住。
「看哪呢!」
「看你腿上有沒有別的傷。」
「沒有!就崴了腳!你眼睛收回去!」
陸崢把她的腳輕輕擱在疊起的麥稈堆上墊高。
站起身,四下掃了一圈。
麥地深處有一把鏽了半截的舊鐮刀,刀柄斷了,刃口朝天歪在泥里。
大約是上一季收麥落下的。
陸崢走過去彎腰拾起來,掂了掂分量。
「你幹嘛?」白嬌嬌警惕地縮了縮。
陸崢轉身走到她右手邊,掄起鐮刀砍斷幾捆立著的粗麥稈。
一把一把割下來,碼在她屁股底下墊厚實。
「嫌扎,給你墊厚點。」
白嬌嬌愣了一拍。
「……你也有干人事的時候。」
「我哪次不干人事了。」
白嬌嬌想了想。
嘴巴張了幾下,沒找到反駁的措辭,索性別過頭去不說了。
陸崢繼續揮著斷柄鐮刀清理周圍倒伏的麥稈。手臂的動作幅度很大。
鏽刃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下一秒「嗤」的一聲。
極其細微的聲響,被麥穗的沙沙聲蓋了大半。
但白嬌嬌聽見了。
她轉回頭,視線正好落在陸崢的左臂上。
小臂外側,從肘彎下方到手腕上端,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在往外翻湧著鮮紅的血。
鏽鐮刀的斷柄裂口鋒利,割進去的深度起碼有半指厚。
血珠沿著前臂的肌肉紋路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乾燥的泥地上。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眉頭動都沒動一下。
他把鐮刀隨手丟開,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在傷口兩側捏了捏。
血立刻涌得更凶了。
「陸崢!」
白嬌嬌的聲音尖了一個調。
她撐著手臂就要從麥稈堆上爬起來,崴傷的腳踝剛一著地,疼得膝蓋打彎,整個人往前撲。
陸崢眼疾手快,伸出沒受傷的右手一把撈住她的腰。
「坐回去。」
「你胳膊在流血!」
「劃了一下,皮外傷。」
白嬌嬌根本沒聽進去。
她整個人掛在陸崢右臂上,伸長脖子去看他左臂的傷口。
口子比她想像的還長。
從翻開的皮肉里能看見底下泛白的筋膜。
血在傷口邊緣凝了薄薄一層,底下還在不停地往外冒。
白嬌嬌的鼻子驟然一酸。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直接滴在陸崢沾滿麥灰的手背上。
陸崢的動作徹底停了。
他低下頭。
看見白嬌嬌咬著嘴唇,眼淚往下掉,兩隻手抓著自己受傷的手臂不撒開。
十根纖細白嫩的手指沾滿了他的血,指縫裡全是紅色。
「白嬌嬌。」
「……你閉嘴。」白嬌嬌偏開腦袋,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你在哭?」
「誰哭了!風吹的!」
「麥地里哪來的風。」
白嬌嬌抽了抽鼻子。
眼淚越擦越多。
「你這人怎麼回事……鐮刀都鏽成那個德行了還往手上招呼……」
聲音越說越碎,最後全攪成了鼻音濃重的嘟囔。
陸崢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忽然笑了。
白嬌嬌被這笑聲刺得更火了。
「你笑雞毛啊!」
「笑你。」
「笑什麼笑!你胳膊都豁開了你還有心思笑!」
陸崢伸出受傷的左手。
血糊糊的手指直接捏上她冒著淚珠的臉頰。
在顴骨上蹭了一道紅印子。
「嗯,確實是哭了。」
白嬌嬌氣得抬手去拍他的腦袋。
拍了個空。
陸崢歪頭躲開。
「你倒是心疼我了?」
「我心疼你個鬼!我是怕你傷了手幹不了活,回頭工分全沒了誰養我!」
「白嬌嬌。」陸崢的受傷手臂繞過來,不顧傷口直接環住她的腰。
血從他的小臂淌下去,洇濕了她腰間的襯衫布料。
白嬌嬌想推開他。手掌貼上去,全是黏膩的溫熱。
推不動。也捨不得用力。
「你別晃胳膊!血流得更多了!」
「死不了。」
「你當然死不了!你死了我怎麼辦!」
這話脫口就出去了。
白嬌嬌自己先愣住。
陸崢的呼吸灌進她的耳廓里。滾熱的。帶著麥香和鐵鏽交織的氣息。
他沒接這句話。
低下頭,嘴唇直接壓在她的額角上。
不是親吻,就是貼著。
嘴唇上全是乾裂的皮和咸澀的汗。蹭在她被曬得微微發紅的額頭上,又粗又燙。
白嬌嬌的眼淚從沒停過,這下子掉得更凶了。
「你先把傷口包上……求你了……」
陸崢把嘴唇從她額角挪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血已經裹了小半條胳膊,看著嚇人,其實流速在變慢。
「找塊布。」
白嬌嬌趕緊低頭看自己身上。
襯衫不能扯,這是她唯一能穿出去見人的。
她咬了咬牙,伸手把內層肚兜下面墊著的一小塊貼身白棉布抽了出來。
對摺了兩層,按在傷口上。
「手抬高。」
陸崢服了一回話,把左臂抬起來。
白嬌嬌跪在麥稈堆上,用那塊窄棉布繞著傷口纏了三圈,扯了個死結。
包紮手法生疏,打結的時候拽得太緊,陸崢的小臂肌肉被勒出一道深痕。
「你下什麼死手。」陸崢抽了口氣。
「活該。誰讓你不長眼。」
白嬌嬌把結打完,低頭檢查了一遍。
棉布上已經洇透了紅色,但出血確實慢下來了。
她長出一口氣。
抬頭正好撞上陸崢的視線。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淚痕掃到鼻尖再掃到紅著的眼眶。
「看夠了沒有。」白嬌嬌聲音發啞。
「沒夠。」
「你……」
「白嬌嬌,你今天這眼淚,比你拿身子堵我嘴管用一百倍。」
白嬌嬌的臉從脖子根燒到了頭頂。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盯著面前一根麥穗出神。
身後的男人沒再逼近。
只是受傷的那隻手臂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掌心裡全是她剛纏上去的棉布和滲出來的血。
兩個人在金色麥浪中間沉默了好一陣。
麥地外面遠處的田埂上,忽然傳來一個女聲。
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穿過了層層麥稈。
「趙隊長!崢哥那邊還有多少畝沒割?我下午沒旁的活,去替他搭把手吧!」
是李清竹。
白嬌嬌的脊背繃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