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這兩天趕活趕得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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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花繡了一對半,門帘繡片起了個頭,六塊帕子全部收針。
手指頭上扎得沒一處好皮。
但她腦子裡始終橫著一根刺。
成分審查。
陸崢嘴上說得輕巧,可她前世的記憶里,這種審查從來不是走過場。
趙德福那個人精,最擅長借公社的刀替自己立威。
大會當天。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
曬穀場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全到齊了,連抱孩子的婦女都蹲在場邊的陰涼處。
白嬌嬌套著補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那朵紅線牡丹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
她在人堆里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蹲下。
目光越過前面幾排人頭,一直盯著曬穀場最前方。
下放人員被單獨列在場子左側。
一排四個人,全站著。
其餘社員都有馬扎和石墩坐。
陸崢站在最左邊。
粗布褂子洗得發舊,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垂著兩隻手,一言不發。
旁邊站著的老馮頭六十多歲了,腿上有舊疾,站了不到一刻鐘就開始發抖。
沒人給搬凳子。
白嬌嬌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趙德福站在曬穀場中央的木桌後面,旁邊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公社下來的幹部,姓吳,叫吳守正。
趙德福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名單。
先念的是各戶出勤情況、麥收進度、糧食入庫數目。
念到陸崢的時候,趙德福故意停了停。
「陸崢,本月出勤二十六天,工分四百二十三分。」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
「四百多分?全大隊最高吧?」
「周建邦家三口子加一塊才三百冒頭。」
趙德福掃了一眼底下,繼續往下念。
念完出勤,該審查了。
吳守正翻開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登記簿。
「下放人員逐一上前,匯報近期思想動態和勞動表現。」
老馮頭第一個上去。
顫顫巍巍說了幾句,無非是認真改造、服從安排。
吳守正點點頭,讓他退下。
第二個,陸崢。
陸崢大步走到桌前站定。
比坐著的吳守正高出一個頭還多。
吳守正抬頭看了他一眼。翻開簿子。
「陸崢,京市戶籍,因家庭成分問題下放前進大隊。到隊時間一年零七個月。」
「說說你的思想狀況。」
陸崢開口,言簡意賅。
「服從分配,按時出工,不缺勤不早退。」
吳守正還沒接話,趙德福先插嘴了。
「吳幹部,我補充兩句。」
趙德福繞到桌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陸崢出勤是不少,但前幾天在後山打了社員陳寶栓,陳寶栓是咱大隊的貧中農,被打得躺了兩天沒下炕。」
底下立刻炸了鍋。
「打人了?」
「聽說了聽說了,陳寶栓在後山被揍得嗷嗷叫。」
趙德福壓了壓手。
「一個下放改造人員,動手打貧中農。這思想覺悟,我看是有問題的。」
陸崢面無表情站著。
吳守正皺了皺眉,看向陸崢。
「有這事?」
「有。」陸崢答得乾脆。
趙德福等的就是他認。
「吳幹部您看,這態度連否認都不否認。仗著自己個頭大、力氣大,在我們大隊橫行慣了。」
「我看有必要加重處分,延長改造期限。」
白嬌嬌蹲在人堆里,手指把帕子擰成了麻花。
延長改造期限?
前世陸崢正是在這次考察期過後平反回京的。
一旦被延長,所有時間線全亂了。
她攢錢跑路的計劃也跟著泡湯。
更要命的是,陸崢這人記仇。
前世回京之後翻舊帳,把她這個假恩人的底子掀了個底朝天。
這輩子要是因為她的事被延長改造,回頭算到她頭上,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不能讓趙德福得逞。
白嬌嬌站了起來。
周圍幾個蹲著的婦女被她擋住了視線。
「哎,白同志你擋著了……」
白嬌嬌沒搭理。
她提著襯衫的下擺,直接從人堆里擠了出去。
「白嬌嬌你幹啥?」趙蘭英在後面喊了一聲。
白嬌嬌已經走到了曬穀場中央。
趙德福正說得起勁。
「這種惡劣行徑要是不嚴肅處理,往後誰還敢……」
「趙隊長。」
白嬌嬌的聲音脆生生地插了進來。
全場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趙德福愣了一拍。
「白同志?你到前面來幹什麼?開大會呢,回去坐著。」
「我有話說。」白嬌嬌沒挪步。
趙德福的臉沉了。
「大會發言有順序,輪不到你一個家屬……」
「那陳寶栓挨打的原因,趙隊長你順序到了嗎?怎麼光說打人,不說他為啥挨打?」
趙德福噎了一下。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白嬌嬌偏過頭,看了吳守正一眼。
「吳幹部,我是陸崢的家屬白嬌嬌。陳寶栓挨打這事,我是當事人。」
吳守正放下筆。
「你說。」
「那天我身體不舒服,出門透氣,在後山碰見陳寶栓。他攔住我的路,搶我的東西,還動手拉扯我。」
白嬌嬌的聲音不高,但曬穀場安靜得連風聲都聽得見。
「衣服都被他扯爛了。」
白嬌嬌的眼圈紅了一層。
「要不是陸崢趕到,我一個女人家,在荒山野嶺……」
她沒說完,聲音哽住了。
底下的婦女們先炸了。
「陳寶栓那個混帳!大白天的欺負人家媳婦?」
「我說他前兩天走路一瘸一拐的,原來是耍流氓被收拾了!」
「活該打他!打輕了!」
趙德福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顯然不知道這層內情。
或者知道,但故意掐掉了。
「白同志,你說的這些……有沒有旁證?」
「陳寶栓自己不承認嗎?」白嬌嬌反問。
「趙隊長要是不信,把他叫來當面對質。看他敢不敢當著全大隊的面說自己沒耍流氓。」
趙德福搓了搓手。
陳寶栓是他遠房外甥,這事他心裡門清。
但當著公社幹部的面,這層窗戶紙他絕對捅不破。
「這個……」趙德福打著哈哈。「就算陳寶栓有不對的地方,打人總歸是……」
「趙隊長。」白嬌嬌上前一步。
她沒喊高音,偏偏每個字都往人心窩子裡戳。
「陸崢一個人干三個壯勞力的活,全大隊工分最高。東面的麥子,有一半是他一個人割的。」
「他媳婦在後山被人欺負,他趕過去護著自己女人。」
「這叫什麼?這叫貧中農陳寶栓光天化日耍流氓未遂!」
「趙隊長不追究陳寶栓的罪過,反倒要給見義勇為的人加重處分?」
白嬌嬌歪了歪腦袋。
「這要是報到公社去,吳幹部,您說該處分誰?」
吳守正看了趙德福一眼。
趙德福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白同志你別激動,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隊長什麼意思,大夥都聽見了。」白嬌嬌的嗓音嬌脆,話卻扎人。
「我男人在地里賣命的時候,陳寶栓在後山截人家媳婦。到頭來幹活最多的人挨處分,偷雞摸狗的反倒沒事。」
「趙隊長這碗水,端得真平。」
底下鬨笑聲一片。
趙德福的臉漲成了醬紫色。
吳守正合上登記簿。
「趙隊長,陳寶栓的事你回去核實一下。下放人員陸崢勞動表現突出,思想匯報沒有問題,這一條先過了。」
趙德福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吭聲。
白嬌嬌轉身往回走。
經過陸崢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拍。
她沒看他。
但伸出小拇指,極快地勾了一下男人垂在身側的手指。
勾完就松,擠回人堆里蹲下,把臉埋進膝蓋中間。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是瘋了才當著全大隊的面跟趙德福叫板。
可她沒有退路。
陸崢要是被延長改造,她的跑路計劃就全廢了。
大會散了。
社員們三三兩兩往回走。
白嬌嬌站起來活動發麻的腿,一抬頭。
陸崢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面前。
男人一身汗味混著麥草的乾燥氣息。
寬大的身板擋住了身後所有人的視線。
白嬌嬌往後仰了仰脖子才看見他的表情。
說不上來是個什麼神色。
就是盯著她看。
一眨不眨地盯著。
「……你看什麼?」白嬌嬌心虛地別開臉。
「看我媳婦。」
白嬌嬌的耳尖燙了起來。
陸崢伸出手。
寬厚的掌心朝上,攤在她面前。
「走。回家。」
白嬌嬌低頭看著那隻滿是老繭的手。
小拇指還殘留著剛才被她勾過的溫度。
她沒去牽。
「大庭廣眾的,手收回去。」
陸崢沒收。
白嬌嬌咬了咬嘴唇內側,裝作不經意地從他掌心上方走過去。
指尖在經過的一瞬,被男人的五指一把攥住了。
掌心合攏。十根手指交錯扣緊。
白嬌嬌掙了一下,沒掙動。
陸崢拉著她大步往村子方向走。
經過趙蘭英身邊的時候,趙蘭英沖白嬌嬌豎了個大拇指。
白嬌嬌用另一隻手捂住半張臉。
走出曬穀場,拐進巷子。
周圍沒人了。
陸崢的腳步忽然停了。
白嬌嬌被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撞在他胸口上。
男人低下頭。
額頭抵住她的發頂。
掌心裡攥著她手指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白嬌嬌。」
「……嗯?」
男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嗓音悶沉沉的,壓在她頭頂。
「明天的麥子,我一個人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