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低頭看著攥在自己腰帶結上的兩隻白嫩小手。
「又惦記公社了。」
「我就問一句嘛。」
白嬌嬌使勁搖他的腰帶。「到底是不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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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把她的手掰開。「打什麼算盤。」
「我要是繡幾塊帕子拿去換購日上賣,能不能換錢?」
陸崢沉默了兩秒。
翻過她的手掌看了看。
十根手指白嫩纖長,指尖上扎著好幾個新鮮的紅點。
「繡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戳成篩子了。」
「做熟了就不戳了。」白嬌嬌不在意。
「你要錢幹什麼。」
「買衣裳啊!」白嬌嬌直起腰板。
「某個人把我唯一的好襯衫給毀了,總不能一輩子套你這破褂子見人吧?」
陸崢耳根又開始發燙。
「……等麥收完了給你扯布。」
「等你扯完,我都穿到明年開春了。」白嬌嬌哼了一聲。
「讓我自個兒掙。一塊帕子少說三毛錢。十塊就是三塊。」
陸崢靠在灶台邊上,拿眼上下打量她兩眼放光的模樣。
「想繡就繡。不准去鎮上賣。」
「不去鎮上怎麼賣?」
「讓趙蘭英幫你帶去。她每逢換購日都去公社。」
白嬌嬌眨了眨眼。趙蘭英就是那天看見他扛自己回家的大嗓門婦女。
「她憑啥幫我跑腿?」
「你給她繡一塊帕子當跑腿錢。」
白嬌嬌心裡一合計。一塊帕子換一趟跑腿,不虧。
「成!」
當天下午,白嬌嬌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翻出陸崢壓箱底的幾塊白棉布。
料子不算細,勝在平整乾淨。裁了六塊巴掌大的方帕。
又從櫃角摸出半軸彩線。紅黃藍綠齊全,年初大隊統一分的縫補用品。
白嬌嬌盤腿坐在炕頭,就著窗口天光開始動針。
頭一塊帕子繡喜鵲登梅。
針尖在布面上穿進穿出,一隻翅膀從亂線中漸漸浮出來。
傍晚時分,兩塊帕子已經成型。
趙蘭英路過串門看見了,兩隻眼睛恨不得黏在布面上。
「哎呀媽呀,白同志,你啥時候學的這手藝?」
「自己琢磨的。」白嬌嬌把帕子朝她面前推了推。
「嫂子,大後天換購日你去不去公社?」
「去啊,咋了?」
「幫我把帕子帶去賣。賣出來的錢我給你一塊帕子當跑腿費。」
趙蘭英搓著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甲蓋在繡面上劃了劃。
「這手藝!鎮上供銷社的成品手帕都沒這花樣精細!」
「三毛?五毛都打不住!」
趙蘭英拍胸脯。
「包在嫂子身上!」
趙蘭英前腳走,後腳院門又響了。
「白同志!白同志在家不?」
白嬌嬌開門一看是馬翠蓮。
就是前天在巷口嚼舌根被陸崢當眾懟回去的碎嘴婦女。
這回堆滿了笑走過來。
「白同志啊,我聽蘭英說你會繡花?」
「嗯。」
馬翠蓮往院裡探了探腦袋。
確認陸崢不在,才湊上前壓低嗓門。
「我家老二慶豐下個月娶媳婦。要一對枕頭花,一塊門帘繡片。你接不接?」
白嬌嬌的生意經立刻上線。
「接。布料你出,線我出。手工費嘛……一對枕頭花兩塊錢,門帘繡片三塊。」
馬翠蓮倒吸一口氣。
「這麼貴!你這是繡金線呢?」
「你上鎮上百貨櫃檯打聽打聽。成品繡花枕套多少錢一對?六塊八。」白嬌嬌豎起一根指頭晃了晃。
「我收你兩塊,省了兩個三分之二還不止。」
馬翠蓮嘴巴動了動。
「……一塊五。枕頭花一塊五成不?」
「一塊八。」白嬌嬌寸步不讓。
「少一分我不動針。」
「成交成交!」
馬翠蓮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裡面裹著提前裁好的紅緞面料。
「這是我娘家嫂子從縣城捎回來的好料子。你可給我繡仔細了。」
白嬌嬌接過布料摸了摸。
緞面光滑細密,是好東西。
「三天交活。」
送走馬翠蓮,白嬌嬌把所有布料攤在炕上盤帳。
帕子六塊,枕頭花一對,門帘繡片一塊。
三天趕完,連帕子帶枕頭花帶繡片,差不多能進帳七八塊錢。
加上之前藏的五塊。
夠買車票了。
白嬌嬌越算越帶勁。
天黑透了也捨不得歇。
點了煤油燈,趴在炕頭繼續繡枕頭花。
燈芯跳了兩下,火苗小得照不清針眼。
她把臉湊到布面跟前,眯著眼找穿針的位置。
門響了,陸崢帶著一身泥土氣推門進屋。
看見炕頭上豆粒大的燈火和把鼻子快懟進布面的白嬌嬌,臉色立刻沉了。
「幾時了。」
「沒多晚……」白嬌嬌頭都不抬。
陸崢走過來往炕上一掃。滿炕的布料線團針包。
「就這點燈你也下針?」
「看得見。」
「看得見個鬼。鼻子都快戳進布里了。」
陸崢伸手把煤油燈端走。
「哎!」白嬌嬌急了。
「我還差半朵花沒繡完!」
「明天繡。」
「明天還有新活趕呢!馬翠蓮家慶豐下月娶媳婦,一對枕頭花三天要交!」
陸崢把燈擱在灶台上。轉身看她。
「眼睛熬壞了,你拿什麼繡。」
白嬌嬌撅著嘴不搭腔。
陸崢在炕沿坐下。
長臂一撈,直接把她從炕尾端拖了過來。
白嬌嬌連人帶針線全被塞進男人腿之間的空檔里。
後背緊貼著滾熱的胸膛。兩條長腿從身後夾住她腰兩側。
「幹嘛……」白嬌嬌扭動了兩下。
陸崢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伸手從灶台把煤油燈拿回來。擱在面前的炕桌上。
調高燈芯。火苗亮了一大圈。
「繡。」
「你不是不讓我繡?」
「燈我給你端著。別拿臉去湊。」
白嬌嬌脊背僵了一拍。
男人的手臂從她身後環過來。
一隻手穩著燈盞的位置,另一隻手搭在她腰間。
掌心貼著肚兜外的薄布料,熨帖得要命。
白嬌嬌咽了口唾沫。
「你手別亂擱。」
「擱哪了?」
「我肚子上。」
「不擱你肚子上擱哪。」陸崢口氣坦然得很。
「你坐我懷裡,我手總得有個去處。」
白嬌嬌嘴角抽了一下。
她能怎麼辦?人家給她當燈架子,她還能趕人走不成?
低頭穿針。
陸崢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盯著她的手在紅緞上進進出出。
「你這針法跟誰學的。」
「我娘。」白嬌嬌隨口應。
「她早年間給大戶人家繡過嫁妝。」
「手挺巧。」
白嬌嬌的動作停了一拍。這男人嘴裡居然能蹦出誇人的話?
「你媳婦又不是光長了張臉。」她揚起下巴。
陸崢悶悶地笑了一聲。
胸腔的震動順著後背傳過來,白嬌嬌耳尖燙了一層。
她低頭專心走針。陸崢就在後面環著她。
燈端得穩當。另一隻手的拇指在她腰側不緊不慢地蹭來蹭去。
「你安分點。」
「沒動。」
「你拇指在動!」
「手酸了換個位置。」拇指從腰側滑到小腹邊沿。貼著肚兜下緣停住了。
白嬌嬌攥針的手一抖。針尖扎偏了半寸。
「你看!扎歪了!」
陸崢低頭掃了一眼。
「拆了重來。」
「拆你個頭!全賴你鬧的!」
白嬌嬌扭頭瞪他。臉轉過來的一剎,鼻尖直接撞上男人的嘴唇。
兩個人全愣住了。
白嬌嬌的呼吸打在陸崢的下唇上。
陸崢端燈的手紋絲不晃,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卻收緊了。
「……你故意的。」白嬌嬌嗓音發虛。
「你自己轉過來的。」
白嬌嬌飛速轉回去,心跳全炸在耳膜里。
拿針的手抖得更凶了。
陸崢沒再開口,下巴重新擱回她肩窩。
呼吸打在耳後,又熱又緩。
白嬌嬌咬著牙繡完最後一瓣花。把針插進線團里。
「繡完了。燈放下吧。」
陸崢把燈擱在炕桌上。環著她的手臂沒松。
「放我起來。」
「急什麼。」
「我收布料……」
陸崢的嘴唇貼上了她後頸。
白嬌嬌整個人彈了一下。
「陸崢!」
「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嘴唇沒挪開。
白嬌嬌手裡的紅緞布料掉在炕面上。
「你別……明天還有活要趕……」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陸崢一隻手把煤油燈挪遠了。
屋裡暗下大半。
白嬌嬌的抗議全被堵回了喉嚨。
第二天一大早。
大隊喇叭響了。
趙德福的嗓門尖得穿牆過壁。
「通知通知!後天下午全體社員到曬穀場開搶收動員大會!」
「公社幹部親自下來檢查,各戶必須到齊!」
「另外——」
趙德福清了清嗓子。
「所有下放人員,提前半小時到場,單獨接受成分審查登記!」
白嬌嬌正揉著酸疼的腰坐起來。
聽見最後一句,手停了。
她扭頭看向已經穿好褂子、正往門口走的陸崢。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拍。
「成分審查……」
白嬌嬌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要查你什麼?」
陸崢拎起門後的鋤頭。始終沒回頭。
「該查什麼,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