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端著粗瓷碗蹲在曬穀場的石墩旁邊。
碗裡是早上熬的紅薯粥,拌了點鹹菜碎。
陸崢坐在石墩上吃飯。
寬厚的手掌捏著窩窩頭,三兩口就啃掉了半個。
白嬌嬌偷偷抬手蹭了蹭唇邊。
昨天的齒痕還沒全消,笑起來牽扯著疼。
「別摸了。」陸崢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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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消了沒有……」
「沒消。」
白嬌嬌恨恨地放下手。
「還不是你咬的。」
陸崢嚼窩窩頭的動作停了一拍。
耳根紅了一層。
然後更大口地啃,三兩下把整個窩窩頭塞完了。
白嬌嬌看著他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翻了個白眼。
「你慢點吃,噎著沒人救你。」
「你救。」
白嬌嬌沒接上話。
陸崢把空碗遞迴來的時候,指頭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指腹上全是老繭,刮在她手背的細嫩皮膚上,又燙又癢。
白嬌嬌抽回手。
「多少人看著呢。」
「看什麼?自己媳婦的手也碰不得?」
白嬌嬌掃了一眼周圍。
幾個翻麥子的壯勞力果然在偷瞄。
趙德福叼著旱菸蹲在磅秤旁邊,也往這邊斜了一眼。
白嬌嬌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
陸崢伸出長腿,腳尖勾住她的腳踝。
「別跑。」
白嬌嬌踩了一腳他的草鞋面。
陸崢不為所動。
正拉扯著,一個身影從曬穀場西側走了過來。
李清竹扎了個利落的馬尾辮,灰布褂子洗得板正。
手裡捧著工分記錄本。
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經過白嬌嬌和陸崢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崢哥,吃飯呢?」
陸崢沒接話。
李清竹也不惱。轉向白嬌嬌。
「白同志,你嘴唇怎麼弄的?」
白嬌嬌攥緊了手裡的碗。
「磕了一下。」
「磕的?」李清竹笑了笑。
視線在白嬌嬌唇邊的齒痕上多留了兩秒。
白嬌嬌挺直腰板。
「李知青有事?沒事我忙著呢。」
李清竹沒走。
她低頭翻了翻工分本。
「趙隊長讓我核對各戶出勤。崢哥,你這個月全勤,工分最高。」
陸崢端起瓦罐喝水。
「記就記,跑這兒說什麼。」
李清竹抿了抿嘴。
「我不是來說工分的事。」
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我昨天跟大隊衛生員方巧珍聊天。她說了件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白嬌嬌的神經繃緊了。
「方巧珍說,三年前夏天清水河漲水。有人落進去差點淹死。」
李清竹說得慢條斯理。
「當時正好是傍晚散工的時候。河水漲到最深處能沒過成年男人的頭頂。水流急得連牛都能沖走。」
她抬起頭,看向陸崢。
「崢哥,方巧珍說的,就是你吧?」
陸崢放下瓦罐。
目光落在李清竹臉上。
白嬌嬌的心跳開始發亂。不能慌。
「三年前的事,提它幹什麼。」白嬌嬌搶先開口。
「我就是好奇。」李清竹笑著轉向她。
「畢竟當年是你把崢哥救上來的,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方巧珍說,清水河東段和西段的水深差很多。東段最深的地方,站都站不住。西段淺一些,但暗流更厲害。」
白嬌嬌手心冒汗。
她根本不知道清水河分東段西段。
「白同志,崢哥當年落水的地方,是東段還是西段啊?」
李清竹的聲音不大不小。
旁邊翻麥子的周建邦停了手裡的活,豎起耳朵。
白嬌嬌強撐著笑。
「三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這麼清楚。」
「救命的事你不記得?」李清竹歪了歪頭。
「換了我,就是過十年也忘不了。」
「畢竟是拿命換回來的嘛。」
白嬌嬌攥碗的指節發緊。
陸崢靠在石墩上,沒出聲。
他的視線慢慢從李清竹臉上移到白嬌嬌身上。
一直落在她端碗的手上。
白嬌嬌感覺到男人的目光掃過來。
背脊上竄過一陣寒意。
「我當然記得。」白嬌嬌硬著頭皮說。
「就是河中間,水流最急的地方。」
「河中間?」李清竹的笑意加深。
「白同志,清水河中間是淺灘。漲水的時候也就到腰。」
白嬌嬌的臉色白了一瞬。
「到腰的地方也能淹死人。」
她聲音發緊,「你又沒在現場,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李清竹笑容不變。
「所以才想請教你。」
「當年你一個女人家,是怎麼從湍急的河水裡把一個比你重一倍的大男人拖上岸的?」
「方巧珍說,當時附近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就你一個人。」
「白同志,你力氣這麼大的嗎?」
白嬌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褪。
「我……我當時急了,人急了就有勁。」
「急了就有勁?」李清竹重複了一遍。
「可我聽說,你連搓衣板都使不動。」
這句話落在曬穀場上。
周圍幾個幹活的人全停了手。
白嬌嬌的手開始發抖,碗在指間晃了兩下。
「李知青。」白嬌嬌咬著牙。
「你今天專門來審我的?」
「我哪敢審你。」李清竹往後退了半步。「我就是隨口聊聊。」
她低頭翻了翻工分本。
「不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方巧珍說,崢哥被從水裡拖上來的時候是昏迷的。他醒過來就認定是你救的。」
「可你連落水的地方在東段還是西段都說不清楚。」
李清竹抬起眼,直視白嬌嬌。
「到底是誰告訴他,是你救的命呢?」
碗從白嬌嬌手裡脫落。
摔在曬穀場的石板地上,碎成四五瓣。
碗碴子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曬穀場上好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白嬌嬌僵在原地。
手指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十根手指止不住地打顫。
「白同志,你怎麼了?」李清竹上前一步。
「是不是身體還沒好利索?端個碗都拿不穩。」
白嬌嬌聽出她語氣里裹的刀片。
這女人每一句話都在往要害上戳。
「碗滑了而已。」白嬌嬌蹲下去撿碎碴子。
指尖被碗沿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從切口冒出來。
她也沒覺得疼,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麻的。
一隻大手從側面伸過來。
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從碎碴子旁邊拉了起來。
陸崢站起身,拉著她往身後擋了一步。面向李清竹。
「吃完了。」陸崢開口。
「別在這兒杵著了。」
李清竹抱緊工分本,笑容不減。
「崢哥,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跟白同志拉拉家常。」
「家常拉完了。」
李清竹盯著白嬌嬌看了一眼。
白嬌嬌躲在陸崢身後,把流血的手指藏在衣擺下面,不敢跟她對視。
「行,我走了。」
李清竹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崢哥,你當年從水裡醒過來的時候,手裡攥的東西,你還記得嗎?」
陸崢沒接話。
李清竹等了兩秒。
沒等到回答,大步走了。
曬穀場恢復了翻麥子的聲響。
白嬌嬌站在陸崢身後。整條胳膊都在發軟。
她看不見陸崢的表情。只能看見男人寬闊堅硬的後背。
良久,陸崢轉過身來。
低頭看著她藏在衣擺下面的手。
「手。」
白嬌嬌縮了縮。
「給我看。」
陸崢直接把她的手拽出來。
指尖的小口子還在滲血。
男人從肩上扯下毛巾,撕了窄窄一條。
抓住她的手腕翻過來,大掌完全裹住她的手背。
指腹貼著她細嫩的指節,一圈一圈地纏。
布條繞到無名指根部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她手心畫了一道。
白嬌嬌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陸崢打好結,收手。
全程沒說一句話。
白嬌嬌壯著膽子偷偷看他的臉。
男人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眉心的褶皺比平時深了一些。
白嬌嬌的胃開始打結。
「陸崢,她胡說八道的,你別聽她亂……」
「走吧。」
陸崢打斷她。
「送你回去。」
白嬌嬌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裡。
陸崢把碎碗碴子攏了攏,隨手丟進旁邊的筐里。
一隻大手搭上白嬌嬌的後頸,把人往前推著走。
掌心貼著她後頸細嫩的皮膚,大拇指在頸椎凸起的骨節上來回摩挲。
白嬌嬌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一路上沒開口。
沉默比質問更可怕。
到了院門口。
陸崢鬆開手。
白嬌嬌轉過身看他。
「你……你怎麼不說話?」
陸崢低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的眼睛掃到嘴唇,再落到纏著布條的手指。
「白嬌嬌。」
「嗯?」
白嬌嬌的呼吸停了。
「落水的地方在西段。不是東段,也不是河中間。」
他頓了頓。
「連這個,你都不記得了?」
白嬌嬌的嘴唇動了一下。
整個人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崢沒逼她回答。
男人轉過身,扛起靠在牆根的鋤頭。
走了幾步。
「今晚的事,回來再說。」
白嬌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兩條腿一軟,整個人靠在院門上滑了下去。
手指上的血透過布條滲了出來。
白嬌嬌不知道陸崢醒來時手裡有什麼。
但李清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