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掛在陸崢肩頭,兩條腿在前面亂晃。
一路上能看見的全是倒扣著的莊稼地和來回擺動的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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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全涌到腦門上,她整個人快要暈過去。
「陸崢你放我下來走!」
「不放。」
「我頭暈!」
「暈就閉眼。」
白嬌嬌閉不了眼。
因為前面有人。
送水回來的大隊婦女趙蘭英挑著扁擔迎面走來。
四十多歲的婦女,嗓門比大隊喇叭還響。
「哎喲喂!這大白天的,陸崢你扛你媳婦幹啥去?」
白嬌嬌恨不得把臉埋進陸崢的後背里。
陸崢腳步不停。
「扛回家。」
趙蘭英的視線追著他們轉了半圈,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窩窩頭。
白嬌嬌用拳頭錘了一下陸崢的後腰。
「你就不能繞條路走嗎!大路上全是人!」
「繞什麼,回家走大路最近。」
白嬌嬌快要被氣死了。
這個男人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偏偏她在乎。
在乎得要命。
過了打穀場,進了村口。
更多人了。
孫立勤家的老娘坐在門口擇豆角,看見陸崢扛著白嬌嬌過來,手裡的簸箕歪了。
幾顆豆角骨碌碌滾到路中間。
「我的娘唉,白天就扛媳婦回家,可真是……」
後半句吞回了肚子裡。
因為陸崢掃了她一眼。
白嬌嬌把臉使勁往陸崢後背上懟。
用他寬厚的脊背擋住自己要命的表情。
等到終於拐進自家巷子口。
巷口水井旁圍了一圈人。
周秀芳和劉桂花先一步回來了。
兩人身邊還多了三四個大隊婦女。
馬翠蓮、孫秀芝、何鳳英。
全是平日裡最能嚼舌頭根子的主兒。
她們看見陸崢扛著白嬌嬌出現在巷口,所有人同時閉了嘴。
然後所有人同時看向白嬌嬌的臉。
白嬌嬌恨不得當場咽氣。
陸崢在自家院門前停下。
彎腰,把她從肩頭放下來。
白嬌嬌兩腳落地,腿軟得打晃,身子直接歪到了陸崢胳膊上。
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看她紅腫外翻的嘴唇,散亂掛著草屑的頭髮。
看她歪到肩膀下面的領口。
巷子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馬翠蓮先開腔了。
這婆娘四十出頭,是大隊出了名的碎嘴。
「喲,白同志這嘴是咋了?被蜂子蜇了?」
話里話外全是揶揄。
幾個婦女跟著竊笑。
白嬌嬌的臉從脖子根一路燙到頭皮。
她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
「摔了。」
陸崢替她答了。
語氣平得跟說今天天晴一樣。
馬翠蓮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陸崢敞著懷、滿頭汗的造型,又看了看白嬌嬌頭髮里的草渣子。
「摔的?摔哪兒了?」
嘴角往上翹,分明是不信。
「草垛子。」陸崢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人沒事,嘴磕了一下。」
巷子裡徹底炸了鍋。
幾個婦女互相擠眉弄眼。
劉桂花扯了扯婆婆周秀芳的袖子,兩人笑得肩膀直抖。
何鳳英湊到馬翠蓮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麼。
馬翠蓮憋不住了,捂著嘴嗤了一聲。
「大白天在草垛子裡……也夠膽大的。」
這句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巷子不寬,風一送就送到了白嬌嬌耳朵里。
白嬌嬌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轉身要往院子裡跑。
一隻滾燙的大手從側面伸過來。
五根手指扣住她的腰,把人往回拉了半步。
白嬌嬌沒站穩,整個人靠在陸崢的胸口上。
男人的手臂直接環過來,當著巷子裡七八個婦女的面,把白嬌嬌牢牢攬在身側。
「馬嬸子。」
陸崢開口了。
馬翠蓮的笑臉僵在原地。
「嗯?」
「我跟我媳婦在自家後頭的地界幹什麼,是我們兩口子的事。」
陸崢的聲音不高。
但整條巷子裡沒一個人敢接話。
「剛才誰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陸崢環著白嬌嬌的腰,視線挨個掃過去。
從馬翠蓮掃到何鳳英,從何鳳英掃到劉桂花,再從劉桂花掃到周秀芳。
「要不然再說一遍,讓我聽清楚。」
馬翠蓮的笑徹底收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
「哪有,誰說什麼了,我們在這兒洗菜呢……」
「是是是,洗菜……」何鳳英趕緊幫腔。
周秀芳拉著劉桂花轉身就走。
步子快得跟踩了彈簧一樣。
巷口一下子散了大半。
馬翠蓮走的時候還回頭瞄了一眼。
正好對上陸崢的目光。
趕緊扭過頭,端著洗菜盆一溜小跑回家了。
巷子空了。
白嬌嬌在陸崢懷裡長出一口氣。
「你剛才那個眼神把人家嚇夠嗆。」
「活該。」
「可你說在草垛子摔的,那不是越描越黑嗎!」
白嬌嬌抬手拍他的胸口。
陸崢低頭看她。
「她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那是你!你不在乎!我在乎!」
白嬌嬌急得跳腳。
「明天全大隊都得傳遍了!說我白嬌嬌大白天在草垛子裡跟你……」
後半句她說不出口。
臉又燒起來了。
陸崢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跟我怎麼了?」
「我是你男人,你跟你男人待在一起,誰有資格嚼舌頭?」
白嬌嬌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住。
半天蹦出一句。
「你一個黑五類,底氣倒挺足。」
話出口就後悔了。
陸崢的手在她腰上頓了一下。
白嬌嬌趕緊轉移話題,扯著他的袖子往院子裡拽。
「走走走,別在外頭杵著了,再來人我真沒臉活了。」
進了院門。
白嬌嬌把門栓插上,靠在門板上喘氣。
「以後你再敢這麼扛我,我跟你沒完。」
陸崢沒搭理她這茬。
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灌了幾口。
轉過頭看她。
「嘴還疼不疼?」
白嬌嬌伸手摸自己的嘴唇。兩片唇肉腫得跟饅頭片一樣。
「你說呢?」
陸崢放下水瓢走過來。
大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拇指在她下唇上極輕地蹭了一下。
白嬌嬌嘶了一聲,往後縮。
「疼就別咬著了。」
陸崢收回手。
「進屋擦點清水,消消腫。」
白嬌嬌把他的手打掉。
「都怪你。」
「怪我什麼。」
「怪你咬的。」
白嬌嬌瞪他一眼,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頭的方向。
「你說……馬翠蓮她們會不會到處傳?」
「傳了又怎樣。」
「怎樣?你當然無所謂了!丟人的是我!」
陸崢靠在水缸邊,抱著胳膊看她。
「白嬌嬌,全大隊都知道你是我媳婦。」
「我兩口子的事,誰敢多一句嘴,我找她男人說理去。」
白嬌嬌嘴巴動了動。
竟然找不出話反駁。
「……你就仗著人家怕你。」
她嘟囔了一聲,推開屋門進去了。
陸崢站在院子裡,目光掃到院牆外面。
巷子盡頭,隔壁院子的窗戶半開著。
沈望舟不在窗前了。
但窗台上擱著一隻搪瓷杯。
杯子裡泡著茶。
茶水還冒著熱氣。
說明剛才一直有人在窗邊。
陸崢收回視線。
拎起鋤頭往灶台方向走。
路過柴堆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彎腰從柴堆底下抽出一條破舊的麻繩。
在手裡繞了兩圈。
重新塞回去。
同一時刻。
村東頭知青點的灶房裡。
李清竹坐在矮凳上。
手裡攥著一隻舊布包。
布包沒打開。
但她的指節用力到骨頭髮白。
灶台上的搪瓷杯空了。
是昨天被陸崢倒掉那碗薑湯的杯子。
白嬌嬌讓陸崢扔在窗台上讓她自己拿的。
杯底還殘留著褐色的湯漬。
李清竹盯著那隻空杯子看了很久。
然後低頭,打開了手裡的舊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