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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也沒有喝到很晚,FPX第二天還要訓練,二拳超人要回去剪視頻,復旦的各位第二天也有課,所以差不多盡興之時眾人也停止了推杯換盞。
夜風吹著,帶著大排檔殘留的煙火氣,也帶走了酒後的燥熱。
江敘白站在路邊,叼著一根煙,火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他以前不抽菸的。打職業之後學會的,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打完訓練賽、復盤結束、或者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想點一根。
尼古丁能帶給他什麼,他說不上來。但抽菸的時候,腦子會靜下來,可以想很多事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敘白回頭,看見尚曉正朝這邊走過來。林小棠站在不遠處,路燈下沖他揮了揮手,意思是「你們聊,我等你」。
「聽life說,今年打完就不打了?」尚曉走到他身邊,站定,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里,沒有看他。
江敘白吐出一口煙。
「或許吧。」他說,煙霧被夜風吹散,「我還在觀望。FPX我很喜歡,但……也沒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尚曉一眼。
「尚曉,我先這樣叫你了。」
「隨意。」
江敘白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遠處。
「我可能和你們不一樣。」他說,語氣比剛才慢了很多,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回憶什麼,「我只有在小學的時候,那時候我爸還在——我們一家人有時候還會坐在電視機前玩超級瑪麗。三個人擠在沙發上,輪流按手柄,誰死了就換人。」
他吸了一口煙。
「後來就剩我媽一個人了。」
煙霧從他的嘴裡慢慢溢出,模糊了他的側臉。
「遊戲對我來說,就是一個記憶點。它可有可無。無畏契約也是。我知道我天賦不錯,但它也沒有占據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的職業道路……稱不上絕對的熱愛,只能說感興趣。」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之前特別感謝嵐哥之前把我帶到FPX青訓。我不後悔今年的旅程。但我還是很迷茫,不知道何去何從。」
尚曉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是康康站在這裡,如果是慕嵐,如果是那些他熟悉的人,他可能會回一句「你有點矯情了」。那種語氣帶著調侃,帶著熟悉的人之間才有的隨意。
但江敘白不一樣。
他不了解他。
他甚至無法共情。
他只能當一個聆聽者。
江敘白也沒有等他說話。他需要的可能也不是回應,只是想說。
「我今天很放開。」他繼續說,語氣慢慢變得平靜,「無論是和life他們交流,還是打法。因為我其實已經隱隱約約感受到我的選擇了。今年過了,我可能不會再打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踩了幾腳,碾滅。
「但尚曉——」
他轉過頭,看向尚曉。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留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眼神很平靜,但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裡面——不是羨慕,不是不甘,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一樣。」
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今年的退役太草率了,我覺得你根本沒有好好思考,賽場對你來說是不一樣的,我能看得出來你對它的熱愛。哪怕你在學業上的前途比我要寬得多,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繼續去打。」
他頓了頓。
「有幾個人能在一生中找到自己適合攀登的山呢?」
「這不是為了什麼集體的狗屁榮譽。」
「這只是為了你自己。」
夜風吹過。
兩個人在路燈下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遠處,林小棠還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初秋的涼意。路邊有計程車經過,車燈掃過兩個人的臉,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遠處大排檔的喧鬧聲已經淡了,偶爾傳來一兩聲笑,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音。
江敘白最後那句話落進風裡。
「有幾個人能找到適合自己攀登的山呢。」
他說完,低頭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滅的菸頭,然後抬起頭,對著尚曉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有點彆扭,像是很久沒對人說過這麼多話,說完之後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尚曉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江敘白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著,一半藏在陰影里。
二十歲,正是應該在賽場上橫衝直撞的年紀,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不是銳氣,是某種說不清的、沉沉的東西。
尚曉突然想起一個人。
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對著某個不知道是誰的人,說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迷茫,疲憊,不知道該往哪走。不是不熱愛,是熱愛被太多東西裹住了,透不過氣來。
但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江敘白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
「但是,」尚曉頓了頓,「謝謝你。」
江敘白愣了一下。
「謝謝你和我說這些。」尚曉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也謝謝你剛才那些話。」
江敘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兩個人又站了幾秒。
遠處,林小棠還站在路邊。她沒有過來,也沒有催,只是站在那裡,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往這邊望一眼。風吹起她的頭髮,她伸手撥開,繼續等。
「行了,」江敘白先開口,「去吧,別讓人等久了。」
尚曉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林小棠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江敘白還站在那裡。他沒有再點菸,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仰著頭看天。路燈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敘白。」尚曉喊了一聲。
江敘白低頭看他。
「不管你怎麼選,」尚曉說,「這趟不後悔就行。」
江敘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個是收場的笑,現在這個,是真的笑。
「去吧你,毛頭小子。」他揮了揮手。
……
……
回家的路上,尚曉還沉浸在江敘白那番話里——那些關於熱愛、關於選擇、關於「山峰」的句子,像被風吹散的煙,抓不住,但味道還在。
然後他餘光掃到旁邊的人。
林小棠正低著頭走路,臉頰鼓鼓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像一隻氣鼓鼓的河豚。路燈的光從上面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個表情——
可愛得有點過分。
尚曉愣了一下,失笑出聲。
「怎麼了這是?」
林小棠沒看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點。但她攥著尚曉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一點。
「我想說的話被他說了。」她悶悶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孩子被搶走玩具的委屈。
「說什麼?」
「勸你打職業的話。」
尚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林小棠氣鼓鼓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複雜。
「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他撓了撓頭。
這個問題他其實問過自己很多次。去年在林小棠家備戰高考的時候,明明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刷題,但每次路過林小棠房間看到屏幕里的無畏契約,腳步就會慢下來。
如今在復旦,明明說了要好好讀書,但電競社的椅子都快被他坐出一個人形坑了。
怎麼身邊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他的想法?
林小棠終於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無奈。
「您老現在就差把電競社搬到你家裡了。」
尚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反駁不了。
從她進復旦開始,去遊戲社的次數,還沒有今年陪他去電競社的次數多。她當然知道,他這是在找一種「平替」——用接近賽場的方式,去彌補那個離開了但還在想念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手動了動,手指從和她簡單的牽著,變成了十指相扣。
林小棠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但腮幫子慢慢不鼓了。
「我是有想法。」尚曉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很多,也慢了很多,「但可能跟你們想得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
「我想去EDG也好,FPX也罷,甚至堂哥現在和李徹的AS也可以。我想找一個幕後的工作——教練,分析師,領隊,都行。」
夜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帶得有點散。
「我已經享受過舞台了。」他說,語氣很輕,但很穩,「現在還想離它更近一點。」
林小棠沒說話,只是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跟上個月EDG一樣?」她問。
「對。」尚曉笑了笑。
他想起首爾那些日子,坐在後台,盯著屏幕,看著那群年輕人捧起獎盃。那時候他心裡不是遺憾,不是羨慕嫉妒,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真好。
他們做到了。
而我,好像也做了點什麼。
「我知道我現在還是黃金年齡。」他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但我覺得我的心態已經成熟到可以和慕嵐一樣了。教練,分析師,那些工作也挺適合我的。不用每天訓練十幾個小時,不用承受那麼大的輿論壓力,但還是在這個圈子裡,還是和比賽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今天江敘白……」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甚至已經記不起江敘白具體說了什麼。那些話像風吹過,散了,但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
「我這會甚至已經記不起他說什麼了。」他承認,「但好像……」
他沉默了幾秒。
「我還是想打職業。」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對。」他重複了一遍,像是確認,「我還是想打職業。」
他偏過頭,看著林小棠,表情有點無辜,又有點困惑。
「這是不是我遲到的中二病?」
林小棠沒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懊惱。
「哎——這個人本來應該是我的。」
「什麼?」
「那會兒我剛打完比賽下來就想說。」林小棠懊惱地垂下肩膀,「就是那句『你還是想打職業』、『那不是為了什麼榮譽』、『是為了你自己』……我想了好久的詞,結果被江敘白搶了先。」
她越想越氣,腮幫子又鼓了起來。
「而且他還說得那麼好,顯得我好像什麼都沒想一樣。」
尚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種很輕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沒說。」他說,「但你做了。」
林小棠眨眨眼。
「我跟你來的復旦。」尚曉說,「才能坐在這裡看比賽,才能在這裡聽江敘白說那些話。你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做了。」
林小棠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
「少來。」她小聲說,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夜風還是很涼,但林小棠靠在他肩膀上的地方,是暖的。
尚曉看著前方的路,忽然覺得,那個「答案」,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
那不是江敘白給他的。
是她。
從頭到尾,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