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看著尚曉的臉,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戛然而止。
遠處,職業隊的比賽區。
江敘白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里剛剛那局比賽的錄像回放,表情複雜。
畫面正好定格在他被尚曉從警家方向一槍帶走的瞬間——那道閃身槍快得像開了瞬移,他連槍都沒來得及開。
「完了。」他喃喃道,「這下丟人丟大了。」
life在旁邊沒好氣地踹了一腳他的椅子腿。
「你丟什麼人?」life的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我kd最低還沒說話呢。」
江敘白扭頭看他,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像在說「我沒說你啊」。
但life太了解他了——這小子剛才那聲「丟人」,絕對是在隱射自己。畢竟職業隊除了林小棠,數據墊底的是life,不是他江敘白。
「你故意的吧?」
「我沒有。」
「你有。」
「我真沒有。」
aaaay在旁邊看戲,笑得肩膀直抖。
今天這場娛樂賽,life和aaaay確實打得不理想。
不是因為狀態差,是因為他們倆臨時換了個位置——life打道具,aaaay打決鬥。
換位置的初衷有兩層。
第一,對面是校隊,他們確實沒有把這場比賽當成那種「必須贏」的硬仗來打。
娛樂賽嘛,節目效果第一,放鬆身心第二。換換位置,找點新鮮感,也挺好。
第二,更深層的原因,和江敘白有關。
江敘白的合同,只簽了一個賽季。
十一月的亞洲能源邀請賽之後,他將正式成為一名自由人。
life是隊裡的老大哥,這些事情他比誰都清楚。
江敘白的天賦,圈內人有目共睹——從青訓殺出來不到一年就站穩主隊首發,這種速度放在整個CN賽區都算罕見。
他的職業生涯雖然還沒打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成績,但那種「只要給他時間就能兌現」的潛力,誰都看得出來。
但問題是,他願不願意留?
life不敢打包票。
俱樂部那邊早就找江敘白談過續約的事,不止一次。
20歲的年紀,雖然不是電競選手的黃金巔峰,但以他目前的狀態和意識,再打兩三年絕對沒有問題。
俱樂部開出的條件也算得上豐厚——簽字費、薪資漲幅、商業分成,能給的都給了。
但江敘白每次都推脫。
理由永遠是那一個:家庭情況。
life知道這不是藉口。江敘白的家庭,確實算不上理想。
他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讀書、吃穿,吃了不少苦。在母親的世界裡,「打遊戲」這三個字,和「不務正業」是牢牢綁在一起的。
哪怕江敘白已經站上了國際舞台,哪怕他的表哥慕嵐——那個尚曉曾經的隊友、如今EDG的分析師——在她眼裡,也只是「走歪門邪道的反面教材」。
江敘白從來不和母親爭論這些。
他不是那種會和家裡吵架的性格。他明白,兩個時代的人,眼界和認知不一樣,硬爭沒有意義。
母親的短視和狹隘,現在已經不會令他生氣了,也不會對抗了——因為那是母親,是把他養大的人。
他可以瞞著母親去直播,去靠打遊戲掙錢,但他不會讓母親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每次回家,他都穿著普通的衣服,說自己在「做點小生意」,或者「給人做兼職」。
母親信不信他不知道,但他必須這麼說。
今年打完,如果按母親的期望,他應該回去完成學業。
那才是「正常的人生」。
但打完這一年,他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就連同隊的這些隊友也不知道答案。
江敘白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里定格的畫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life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江敘白的肩膀。
「行了,」他說,語氣比剛才輕了很多,「別想了。今天的鍋我背,你打得挺好。」
江敘白扭頭看他,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你請夜宵。」
「……得寸進尺是吧?」
aaaay在旁邊笑出聲:「他請,我作證。」
林小棠和尚曉那邊,兩個人還在角落裡坐著,肩靠著肩,不知道在說什麼。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工作人員開始收設備。
這個被臨時改造成比賽場地的辦公樓,正在一點點變回它原本的樣子。
江敘白最後看了一眼屏幕。
畫面里,尚曉的捷風正從GG牌上方躍下,兩發短炮在空中划過。
他關掉回放,站起身,把外設裝進包里。
——不想了。
夜宵要緊。
……
……
晚上的大排檔,煙火氣蒸騰。
幾張塑料桌拼在一起,FPX三人眾、復旦校隊五個人、尚曉和林小棠,還有一個不要臉跑來蹭吃蹭喝的二拳超人,把整條長桌圍得滿滿當當。塑料凳不夠,老闆從隔壁借了幾張,勉強塞下。
好在二拳超人有自知之明,主動攬下了結帳的活。
「二老板,好歹也快成D站的百大了,怎麼讓你請個客也摳摳搜搜的啊?」
宋新宇端著酒杯站起身,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但杯沿壓得很低,敬酒的姿態給得足足的。
他是真心感謝二拳超人。
這檔節目的曝光度,對復旦校隊來說,比任何贊助都值錢。華東地區高校聯賽的頭號種子,聽起來風光,實際上每年的經費都是東拼西湊。
拉贊助、求學校撥款、自己墊錢打比賽,這種事宋新宇幹了三年。
節目播出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贊助商會自己找上門。
所以他這杯酒,敬得心甘情願。
「能省一點是一點。」二拳超人笑著和他碰杯,杯沿壓得比宋新宇還低,姿態放得很平,「我準備等這個搞大了之後,辦一點正規的比賽,也算是為咱們VCTCN出一份力。」
眾人都知道,這不是客套話。
二拳超人的路子,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聽過。他最開始是英雄聯盟那邊的UP主,做攻略、做集錦、做復盤,不溫不火混了幾年。國服無畏契約上線那天,他發了一條「轉型宣言」,然後就一頭扎進了這個新坑。
一開始是做POV講解和教學視頻。
緊接著他又開始辦比賽。最開始那種野路子——幾個戰隊群里喊一嗓子,湊幾支隊伍線上打,他負責直播和解說,獎金?
沒有。純為愛發電。
後來稍微有了點起色,他自己掏錢組了個小比賽,幾千塊的獎金,報名的人也不多,勉強撐了幾屆。但依舊掙不下什麼錢,純粹是靠熱情在撐。
一直到去年。
尚曉回歸的那段時間,他弄出了「二拳超人杯」。
數據才開始一片大好。
「來,敬二老板一杯。」宋新宇把酒幹了,坐下的時候拍了拍旁邊隊友的肩膀,「明年華東賽區要是拿了名次,贊助商的錢有你一份。」
二拳超人被他們逗笑了,擺擺手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酒。
林小棠坐在尚曉旁邊,安靜地聽他們聊天。她今晚沒喝酒,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偶爾湊過去和尚曉說兩句悄悄話。
尚曉也沒怎麼參與那些熱鬧的敬酒環節,就坐在那裡,聽他們扯東扯西,偶爾嘴角勾一下。
「你笑什麼?」林小棠小聲問。
「沒什麼。」尚曉說,「就覺得挺好。」
林小棠偏頭看他。
尚曉沒解釋。
但他心裡清楚,這種感覺挺久違的。一群人,沒有KPI,沒有成績壓力,沒有那些複雜的利益糾葛,純粹因為喜歡同一個東西聚在一起,吃頓飯,喝點酒,吹吹牛。
他以前在FNC的時候,打完比賽也經常這樣。基地附近的烤肉店,一群人擠在長桌兩邊,聊比賽,聊訓練,聊那些只有他們聽得懂的梗。
「敬你一杯。」宋新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這次目標對準了尚曉。
尚曉回過神,端起面前的茶杯。
「我不喝酒了,明天有課。」他說,語氣平淡,但沒有推脫的意思,「我以茶代酒。」
「行。」宋新宇也不介意,和他碰了一下,「敬你今天的發揮,也敬你這一個月對我們社團的貢獻,以前只是在網上知道你,現在我圓夢了。」
「那下屆社長給我吧,我跟隔壁看能不能合併了。」尚曉說。
眾人笑成一團。
尚曉也笑了,低頭喝了一口茶。
二拳超人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某個念頭悄悄轉了轉。
他想起自己剛做比賽那會兒。那時候沒人看好他,一個做視頻的,非要去搞什麼比賽,不是吃飽了撐的?但他就是想做。
他覺得這個遊戲值得一個更好的生態,值得有人去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現在看著這桌人——職業選手、大學生、前世界冠軍、遊戲主播,因為一場娛樂賽坐在同一張大排檔里,有說有笑,他突然覺得,這些年那些「為愛發電」的日子,好像也沒白過。
「二老板。」宋新宇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正經了點,「說真的,下次要是還有這種比賽,隨時叫我。復旦校隊隨叫隨到。」
「對對對。」旁邊的隊友們紛紛附和。
二拳超人笑著點頭。
「行。」他說,「下次爭取搞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