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血池的異動,浸泡在池中,昏迷不醒的一道小小身影竟在此刻迷迷糊糊地醒來。
那是一個約莫五歲,腦袋上扎著小辮的女童。
冷。
徹骨的,如人之將死,體內血液流失,溫度與生機也隨之逝去般的冷。
可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是死,她只知道自己很冷。
下意識地想蜷縮起身子,縮進娘親的懷中尋求溫暖,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好似被粗繩牢牢捆住一般,只有腦袋還能勉強扭轉。
她看到和自己緊挨在一起的女人,長相很像自己的娘親,但卻骨瘦如柴,臉頰削瘦到仿佛皮包骨,看起來有些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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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想喚一聲「娘」,可那聲音終究卡在喉間,被她怯怯地咽了回去。
隨著意識漸漸清醒,她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天深夜,有兩頭像巨人般的醜惡妖怪闖進了自己的家中,將自己和娘親給抓走了。
恐懼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忍不住張嘴大哭起來。
「哇——!娘親!爹爹!」
女孩的慟哭清晰地傳入雙眼失神的男人耳中。
睫毛微微一顫,陳廣生的眼中重新出現了焦距。
他略顯呆滯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在劇烈翻湧的血池中,一個扎著兩條朝天辮的女孩,正在嚎啕大哭著。
而在血池邊上,黑髮少年正一步一步地朝著血池中走去,側馬尾女孩則在一旁焦急地拉著他。
「……囡囡,囡囡!」
陳廣生猛地站起身來,腳步踉蹌地朝著血池走去。
他那急切的呼喊同樣傳入女童的耳中,後者扭頭看來,見自己的爹爹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走來,眼淚頓時決堤,哭得愈發撕心裂肺。
「爹爹!爹爹!」
「囡囡別怕,爹爹這就來救你!」
陳廣生沖至血池邊,左顧右盼,最後一咬牙,選擇去和寧青黛一起拉住往血池走去的林銘。
卻在雙手觸及黑髮少年的那一刻,心神巨震,眼前一晃,整個人便被拽入了一片血色汪洋之中。
……
血海翻湧,怨念如潮。
寧青黛和陳廣生兩人奮力地拉扯著陷入血海中的林銘,但他們自身也在被這血池的怨念拖入血海當中,一點點地下沉。
誰也不知道被徹底拖入這片無邊無際的血海之下究竟會發生什麼。
但無論是寧青黛還是陳廣生,都沒有鬆手。
他們將一切都賭在了眼前的黑髮少年身上,相信他能帶著他們離開,相信他能救出自己的妻女。
在兩人拼盡全力的拖拽下,林銘大半個身子終於被拉出水面,而他們自己的半邊身子卻已沒入血海,力竭之下,再難繼續發力。
好在他的雙手已然解放,拔劍將最後幾縷纏在腿上的怨念之手斬斷後,猛地將自己的雙腿從水面之下拔了出來。
「小寧,等我。」
丟下一句話後,黑髮少年拔腿就朝著那陣法節點跑去。
似是不甘於被他脫離逃走,無數隻蒼白的手臂從的血海底下鑽出,如群蛇攢動,密密麻麻地朝他撲來,試圖將其攔下。
然而林銘腳步如風,身形輾轉騰挪間,將那些撲襲而來的怨念之手一一避過。
隨著陣法節點愈來愈近,他腳尖點在一隻猛然彈出的蒼白手臂之上,縱身一躍,整個人朝著那懸浮在半空中的節點飛躍而去。
他伸長了手臂,努力去勾那懸浮著的節點,但飛躍的身形卻已滯空到了極限,開始迅速地下墜,指尖與玉盤以毫釐之差擦過。
身下,是一條條攢動的蒼白手臂,空洞麻木的面容翹首以盼般地等待著他的墜落。
林銘一咬牙,猛地將手中歲淵擲出。
啪——!
劍尖點在玉盤之上,輕而易舉地便將其擊碎,如瓷器碎裂般清脆的響聲響起的剎那,黑髮少年也猛然墜落,沉入血海當中。
「!」
女童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入耳中,林銘猛地睜開眼,抬手放出靈氣,探向血池當中。
這一次,靈力沒有被陣法吞噬,而是順利地包裹起被浸泡在血池當中的人們。
他仔細操控著靈力,小心翼翼地將他們從血池中帶了出來,放到地面之上。
確認眾人的生命暫無安危後,黑髮少年這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爹爹!」
離了血池,身體的行動再不受限制,小女孩想要從地上爬起來,撲進阿爹的懷中,但四肢卻使不出半點力氣。
陳廣生再也繃不住臉上的表情,眼淚瞬間決了堤。
「囡囡!囡囡別怕……爹爹來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將女兒從地上抱了起來,將她與仍然昏迷未醒的妻子擁入懷中。
看著這位大漢肩膀一聳一聳的,泣不成聲的模樣,林銘心中懸著的那顆巨石終於悄然落下,嘴角也悄然翹起一絲弧度。
寧青黛也不動聲色地來到了他的身邊,眉眼彎彎,臉上帶著淺笑,心中也甚是滿足。
自己應該……有幫上銘兒哥一點忙吧?
光是能為他分擔些許,於她而言,便已是莫大的滿足。
「仙長,我娘子她……」
得以與父親重逢,小女孩的情緒漸漸安定下來,縮在陳廣生的懷中沉沉睡去。
可陳廣生低頭看著女兒那張瘦削的小臉,剛止住的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女孩光潔的額頭上,他慌忙用袖口拭去,將懷中妻女擁得更緊了些。
女兒雖暫且平安,妻子卻仍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他一顆心怎麼也放不下來。
聞言,林銘便扭頭看向一旁的側馬尾女孩。
寧青黛會意,走上前去,逐一查看昏迷者的脈息。
「嚴重的血氣虧空,輕則折壽數年,重則沒幾日好活。」
略微診斷過後,她想到了在密林外圍採到的那幾株龍血草,便將其從納戒中取出,遞給陳廣生。
「將這些龍血草磨碎了泡水喝,正好用來補補虧空的氣血,但大虛不可大補,切記不可多用,每次一葉,七日一次。」
細細叮囑過後,她又看向面前的漢子,欲言又止。
此刻的陳廣生,一頭黑髮已盡數化為灰白,形如枯槁,顯然是精氣神大傷之狀。
被拖入那仿佛幻境般,由無數怨念凝聚而成的血海之中,對於他這個凡人來說,如同針對精氣神的一記猛毒。
此番下來,折壽已是在所難免。
她的醫術皆傳自父親,不過學了點皮毛應付尋常傷病,面對這等神魂層面的損傷,全然不知該如何醫治。
就連安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看著她這副糾結的模樣,陳廣生心中瞭然,卻沒說什麼,只是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妻女放下,隨後朝著林銘和寧青黛鄭重地一跪。
「多謝幾位仙長,救我全家性命。」
林銘連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應有之義,陳大哥不必如此。」
陳廣生於他而言同樣有恩,若非他和寧青黛兩人及時出手相助,自己還指不定會怎麼樣呢。
林銘這邊正值兄友弟恭之時,盤腿坐在不遠處,專注調息的清冷女子,卻是驟然睜開了雙眼,起身持劍而立。
化作人形的白狼妖將與任長清一前一後趕了回來。
隨之而來的,是鳶棲山的十幾位追兵,修為個個都在玉京境。
以及收到了白狼妖將提前捏碎的劍符,前來查看情況的雲篆台五人。
為首者修為,亦在玉京境的蘊神。
頃刻間,四方對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