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被一刀斬首,頭顱骨碌碌滾落台面,鮮血在木板上淌出一片暗紅。
台上衛兵台下百姓,皆是鴉雀無聲,直到那顆人頭停穩了好一陣,他們才終於反應過來。
這位廣武城「斷案如神」的知府,死了。
死在了仙人的手中。
「好!」
一片寂靜當中,忽然傳出了一聲叫好聲。
有一皮膚黝黑的斗笠老翁高舉手臂,握拳揮舞,臉上老淚縱橫,卻笑得很是暢快。
「殺得好!貪官敗類,該殺!」
這一聲如石投水,漣漪驟起,周遭百姓愣了愣,隨即紛紛揚起拳頭,叫好聲此起彼伏。
然而,陳廣生卻無心加入其中。
他緊緊地握著黑髮少年的手臂,聲音嘶啞地說道:「仙長,求求你們!救救我妻女!她們被妖怪抓走了!」
「陳老兄,你先冷靜一下,好好地將原委與我們說清楚。」
任長清走上前來,他那沉穩的聲音中仿佛帶著一種安神的妙效,讓焦急萬分的男人漸漸冷靜了下來。
「好,好……」
「此處人多眼雜,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他瞥了眼周圍的百姓,隨後一揮袖,帶著眾人沖天而起,不過眨眼的時間,便帶著眾人來到了城外的一處無人的荒野上。
落地時,陳廣生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
連日的牢獄折磨,方才凌空飛行帶來的強烈暈眩,再加之心中無時無刻都在擔憂著妻女的安危,身心俱損之下,這位老實漢子此刻的狀態變得愈發差勁。
「小寧。」
看著陳廣生那憔悴的神情,林銘輕道了一聲。
同樣感到有些暈乎乎的寧青黛,在黑髮少年的這一聲呼喚下連忙回過神來,從隨身的包裹中取出了一些乾糧與清水。
林銘接過乾糧與清水,將其遞給陳廣生。
後者卻是沒碰那乾糧,只一把抓過水囊,拔開塞子仰頭便灌。清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
直到灌了大半囊,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把嘴,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他將那夜撞見兩頭狼妖殘害張來寶一家,自己被威脅,妻女被擄走的經過,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說了出來。
「四位仙長法力高強,一定能救出我的妻女,求求仙長——」
然而,話說一半,陳廣生的呼吸卻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只見眼前一黑,就要一頭栽倒下去。
好在林銘及時抬手扶住了他,一旁的任長清也走上前來,抬手按在了他的腦袋之上,將一絲靈氣渡入其中,護住他紛亂欲潰的心神。
陳廣生身子猛地一顫,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下來,眼皮掀了掀,終究沒有徹底昏過去。
「多謝仙長……」
他長吁一口氣,滿心感激地道了聲謝,看向四人的眼中滿是期許。
這四位仙長舉手投足間,所使的都是遠超自己想像的仙法,一定能夠從那兩頭狼妖的手中救出自己的妻女。
面對這份期許的目光,林銘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那些對於陳廣生而言過於殘酷的話語,最終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在他的認知里,妖魔嗜血狡詐,豈會與凡人講什麼信義?
儘管嘴上說著只要陳廣生乖乖自首便會放了他的妻女,但實際上,恐怕……
『不,光憑推測還無法下結論。』
林銘眉頭微微皺起,腦海中仔細回憶著高明所說的話。
「只知道,關押在牢內的刑犯,都會定期運到城外,再由它們接手……」
高明為什麼要特意將刑犯送往城外呢?
如果只是為了給妖魔提供血食,滿足它們的口腹之慾的話,完全可以讓妖魔直接在監獄裡將刑犯吃干抹淨,又何必多此一舉,特地找理由將刑犯送往城外呢?
除非……這也是妖魔的要求之一。
林銘忽然扭頭看向一旁的青衫客:「師兄,你有什麼能追蹤人的法子嗎?」
「有。」
一身所學頗為繁雜的大師兄微笑點頭,隨後對著陳廣生開口道。
「陳老兄,借你一滴心頭血一用。」
他說著指尖一勾,男人的指腹竟自行破開一道小口,一滴血珠從中飄出,懸停他的面前。
「這是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得來的一門術法。」
任長清一邊掐著手決,一邊說道。
「名牽機血線,以一滴心頭血為引,可追蹤血液提供者的至親的蹤跡。本以為只是個難登大堂之雅的小術法,只學來收藏用,卻不曾想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場。」
那滴殷紅的血液在他指間微微震顫,隨即便化作一縷極細的紅色絲線,如活物般蜿蜒伸展,朝著某個方向筆直探去。
事實證明,這門術法真的只是個不入流的小伎倆,甚至沒能在畫卷中留檔。
林銘只看了一眼,便已將其學會。
看著那如指南針一般,筆直地指向西北方向的血絲,黑髮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術有所指,說明陳大哥的血親還活著!」
至少他那被狼妖擄走的女兒,還活著!
任長清點頭稱是。
「還……還活著!?」
聞言,陳廣生表現得竟比林銘還要愈加激動,原本趨於緩和的心神再度劇烈震顫起來。
顯然,他也知道凡人被妖魔抓走會是什麼下場,先前不過是在欺騙著自己,欺騙自己妻女二人還活著。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林銘四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頭來時,一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已是涕泗橫流。
「求求四位仙長,一定要將我妻女救出來啊!」
「這是自然。」任長清抬手虛托,如有一道清風將他輕輕托起,「只是勞煩陳老兄要與我們走一趟了。」
「這術法不過微末伎倆,不能久久維持,也只能指明方向,卻不知相距多遠,途中或許仍需你的心頭血來維持。若是此番耗血過多,陳老兄往輕了說折壽數十載,往重了說或許不出幾日便會……」
「我跟你們走!」
不等任長清說完,陳廣生便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一雙通紅的雙眼中滿是決絕。
「不管是多少滴血,全都拿去罷!我這爛命一條,死了也便死了,但我么女才五歲,她……她得活啊!」
「善。」
任長清微微頷首,隨即看向一旁的清冷女子。
「四師妹,此行必有危險,到時有勞你護他們周全。」
洛凝霜神色如冰雪般冷冽,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兵貴神速,任長清便不再耽擱,再度揮袖。
清澈的劍光拔地而起,裹挾著眾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循著那縷猩紅血線指引的方向飛掠而去。
……
與此同時,廣武城西北方向,一處密林之中。
一片化作氤氳的猩紅血氣當中,一隻猩紅的豎瞳猛然睜開。
匐匍於此的大妖仿佛察覺到了什麼,如小山般龐大的身軀抖了抖。
在那雙充滿威嚴的猩紅豎瞳當中,倒映著高明死前眼中所看到的畫面。
「散仙攪局……一個五重樓,一個六重樓麼。」
它思索了片刻,隨即以一絲妖力,引出一枚劍符。
劍符被猛地捏碎,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