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夜過三更。
一陣乒里乓啷，疑似家具倒塌的響聲從張來寶的家中傳出，吸引了起夜的陳廣生的注意。
「老張家裡莫不是進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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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廣生眉頭一皺，草草地解了手之後，便從家中取來了一根扁擔，小心翼翼地繞到了老張的家門口前。
卻見老張家的門板正吊在門框上搖搖欲墜，門扳上刻著數道深刻的爪痕。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一股腥臭味從昏暗的房屋中飄出。
下一刻，兩點猩紅的妖異光芒忽然在黑暗中亮起——那竟是一雙猩紅的豎瞳。
這位挑擔腳夫頓時嚇得渾身一顫，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梁骨一路攀到後腦勺。
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頭皮一陣陣發麻，喉嚨仿佛也被扼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很快，先是一隻長滿了灰色粗毛的巨大利爪從屋子中伸出，扣住了牆壁；緊接著，黑暗中的那兩點紅光搖曳起來，一顆狼頭探出；再是那壯碩龐大的身軀從狹窄的門框中擠出，化作一片深邃的陰影，將男人籠罩在內。
沾血的狼吻微微張開，露出森然的狼牙，一股溫熱的腥氣也隨之撲面而來，吹得陳廣生髮絲飄舞，心也跟著顫抖起來。
「我說什麼來著？行事毛毛躁躁，這下叫人撞見了吧？」
一陣譏諷的笑聲從屋內傳出，另一頭棕毛狼妖也從屋內鑽出，手中還握著半截正往下淌著血的身子。
陳廣生認出來了，那是老張的身子。
「那又怎樣？」灰毛狼妖不屑地打了個響鼻，隨後一雙猩紅豎瞳軲轆地一轉，狼吻咧開，露出一道擬人的笑容，「乾脆就拿他送給那知府好了。」
「也好。」
棕毛狼妖也跟著笑了起來，隨後聳了聳鼻尖，臉上笑容愈發猙獰。
它啃了一口手中的半截人屍，便隨意地將其撇在地上。
「明日，你便就去衙門自首吧。」棕毛狼妖上前兩步，伸出巨爪，將呆愣在原地的陳廣生抓了起來，舉至眼前，「就說，是你殺了這一家三口。」
「否則……」
咧開的狼吻中擠出一道陰森低沉的笑容，狼妖微微偏過頭，目光瞥向了一旁的房屋。
灰毛狼妖心領神會，一頭鑽進了男人的家中。
不過片刻，它便一手拎著一個人，從屋子中又鑽了出來。
左邊的是個婦人，臉色煞白，渾身發著抖，嘴巴不知被什麼術法封住，只能發出嗚嗚的悶聲。
右邊的是個女娃，兩隻小腿在半空中亂蹬，眼淚糊滿了臉，嘴張著卻叫不出聲來。
陳廣生頓時目眥欲裂。
狼妖手中抓著的，是他的妻子和年僅五歲的女兒。
透過爪縫，妻子和女兒驚恐的神情深深地刻入男人的眼眸當中。
「你乖乖聽話，她倆自會安然無恙。」
棕毛狼妖一邊說著，一邊將陳廣生放了下來，巨大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腦袋，像是在盤一顆核桃。
「若是你不識抬舉，你狼爺爺的肚子也正好沒填飽。」
仿佛來自九幽之地的低吟聲在他的耳邊迴蕩。
「女人和女娃，味道可是比像你這樣的糙漢子要美味多了。」
……
翌日，陳廣生投案自首。
公堂之上，他看著身居高位，神色淡然的知府高明，眼中漸漸失去亮光。
男人瞳孔猛地一縮，狼狽不堪的高明倒映在他那爬滿血絲的眼眸當中。
前者慌張至極的辯解聲傳入他的耳中，與他日以一個隨口編造的荒唐緣由審判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逐漸重疊。
「求仙長救救我妻女！」
陳廣生怒目圓睜，聲嘶力竭地吼道。
「廣武城知府高明！勾結妖魔，殘害城中百姓，殺良冒功，以充政績——！！！」
聲震霄宇，久久不散。
台下人心震動，百姓面面相覷，顯然一時間難以接受他們一直以來都讚譽有加，斷案如神的清官竟是與妖魔勾結的苟且之輩。
高明臉色倏然一變，忍不住破口大罵道：「賤民！休要血口噴人！我——」
「行了，別裝了。」
任長清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辯解，聲音陡然一沉。
「你是如何勾結妖魔，妖魔數量有幾何，老巢又在何處？全都從實招來！」
話音落下，仍在驚愕中的百姓不再遲疑，立刻篤信他們廣武城的知府切切實實地勾結了妖魔。
先前台下百姓，因他的審判而堅信殺人者乃是平日裡忠厚老實的挑擔腳夫陳廣生，而現在又因仙人的一句話，便篤定了他是勾結妖魔的賣族賊。
「我——」
此刻，高明的腦袋就如一團漿糊。
任長清的最後一句話聲如獅吼，震得高明眼冒金星，靈台巨震，下意識地便將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全都抖露了出來。
從他是如何勾結妖魔，讓妖魔殺害前任知府，好讓自己上位，到利用知府之位，為妖魔提供血食……包括妖魔殘害張來寶一家三口，再嫁禍到陳廣生頭上，好給自己充政績的血案。
樁樁件件，皆大白於天下。
「……我不知道妖魔數量有多少，只知道他們數量不少，老巢位置也不清楚，都是它們主動來找的我……」
高明目光呆滯地說著，有關妖物的信息卻是一概不知。
顯然，他一介凡人，在與妖魔的交易鏈中只是處在下位，哪怕暴露也影響不到它們。
「只知道，關押在牢內的刑犯，都會定期運到城外，再由它們接手……」
高明雙眼漸漸恢復清明，等到他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後，才徒然地癱倒在地，滿臉苦笑。
此刻，他的心中無比的後悔。
不是後悔自己與妖魔勾結，而是後悔為何自己在坐到知府的位置上之後，仍要堅持取代監斬官的位置，親臨刑場，只貪圖這群愚昧賤民的吹捧，與執掌他人生死大權的快感。
不然，自己也不會撞上這四尊天降的煞神。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任長清問道。
「……沒有了。」
高明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那麼，你便上路罷。記得下輩子別再作惡了。」
話音落下，柳葉刀一閃而過，高明的頭顱沖天而起，頭顱滾落。
在鮮血如泉般噴涌中，無頭屍體緩緩倒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