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浮雲如絲。
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黃土夯實的官道上。
綁著側馬尾的女孩坐在馬車車板上，懸空的雙腿搖晃著。
寧青黛雙手拖著臉頰，眉眼帶笑地看著走在後方，正在和任長清交談的黑髮少年。
「這逸州處在鳶棲山與另一仙門，雲篆台的掌控之下，而我們的根基，則在西州。」
任長清抬手在虛空中隨意一划，一幅光影流轉的山川輿圖便浮現出來。
「你與小寧師妹的家人會在我們的人的護送下，直奔西州。至於我們……」他指尖在東南方向一點，「先往東南繞個圈，沿途再搞出點不打不小的動靜，將鳶棲山的追兵吸引過來。如此兩路分頭，方能保證兩邊都全身而退。」
「任師兄，咱們墮天沒有仙舟那樣的代步之物嗎？」林銘好奇地問道。
「自是有的。」任長清卻是微微一笑，「可你忘了我等是來幹什麼的嗎？」
他眨了眨眼，旋即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墮天是來搞襲擊的，確實不能乘著仙舟招搖過市。
「而且啊，小師弟，你還有一點搞錯了。」
任長清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雖然我們是墮天不錯，但墮天並不單指我們——咱們也是有門有派的。」
「萬藏門，這就是咱們的門派。」
「萬藏門……」
黑髮少年默默咀嚼著萬藏一詞。
光從門派名上來看，就感覺要比鳶棲山高出幾個檔次，莫非自己和小寧陰差陽錯地加入了什麼了不得的門派？
林銘忽然感覺自己仙途一片坦蕩光明。
他又好奇地問：「那御劍飛行呢？既不會像仙舟那樣顯眼，速度也很快。」
在崇安城時，極少數的幸運時刻，能看見從城池上方御劍飛掠而過的仙人。
便是那驚鴻一瞥，在少年的心中種下了一個仙俠夢。
「雖然我等來時確實是御劍而來，可眼下卻是不能再這麼做了。」任長清搖了搖頭道，「以靈力御劍，會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我們是要引開鳶棲山的追兵，卻也不能自投羅網。」
「原來如此。」
「那麼話說回來，既然是要引開追兵，咱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這位儒雅隨和的大師兄話鋒一轉，語氣溫和道。
「雖然我有想過等回到宗門之後，再正式教你們開始修行，可這一路山長水遠，途中難保不會出什麼意外。」
「所以我琢磨著，不如先傳你一門心法，如若能在返程的途中入門，有一定的自保之力，那便再好不過。如若不成，也不要緊，量力而行便是。」
任長清手中摺扇輕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有考量，也有斟酌。
寧青黛暫且不論，林銘可是被天道拒絕，卻又能引動靈氣異象，甚至還能踹上那陸老鬼一腳的怪才，說不準真能在路途中便成功引氣入體。
念至於此，他微微一笑，鼓勵道：「不過，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成。畢竟，就連那三重樓境界的陸老鬼都栽在你的手中了。」
「不過僥倖而已。」林銘謙遜地說道。
現在再回想當時，存於自己識海當中的那幅神秘畫卷似乎是因為自身心境的變化，從而解鎖了其真正的功能，那靈氣灌頂也是因那畫卷激活而引發。
只不過當時未曾修行心法，無法將靈氣留存於體內，只能藉由那一腳將灌頂的靈氣盡數宣洩出去，再加之當時陸傳真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大師兄的身上，完全無視了自己。
種種條件相疊之下，如此才能勉強傷到那位鳶棲山的外門執事長老。
甚至算不上傷到，只是將他踢飛了，造就了一個破綻而已，真正的殺招，還是任長清那梟首的一劍。
『不過……三重樓境界？』
林銘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似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任長清開口解釋道：「修行境界之劃分，為前中後三境。」
「引氣入體，周天循環，以天地靈氣化作靈力壯大自身，是為練氣境；體內靈力積攢到一定程度後，便是凝練，築作地基，是為築基境；築基之後，便是築高樓，十二重樓乃為最佳，是為玉京境。」
「這便是前三境了。那陸老鬼則是第三重樓境界。」
黑髮少年眨了眨眼：「那任師兄是何境界？」
「現在是第五重樓。」
任長清微笑，但黑髮少年卻總覺得這份淡然的笑容中還藏著別的什麼。
「言歸正傳。」
他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轉而向林銘問道。
「引氣入體需有心法，小師弟可曾想好要學什麼了？」
「？」
聞言，林銘頓時愣住。
什麼叫我想好要學什麼了？
不應該是大師兄你傳我什麼心法我學什麼心法嗎？
在前方駕車的清冷女子——林銘和寧青黛的四師姐，姓洛名凝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說道：「小師弟連心法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如何知道自己要選什麼？」
青衫客這才恍然回神，收起摺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大笑道：「這倒也是，我習慣了。」
寧青黛聽得不明所以，於是便回過頭，疑惑地問道：「洛師姐，大師兄說他習慣了，是什麼意思呀？」
「你大師兄他所學頗為繁雜，平日在門派里多為同門的師兄弟傳授各種功法，用以查缺補漏，一時順口而已。」
洛凝霜隨口解釋了一句，隨機停頓片刻後，才繼續對著女孩說道。
「小寧不必跟著大師兄學，我教你就好了。」
「好呀好呀。」
女孩乖巧地應下，林銘卻覺得她這一停頓，或許別有深意。
大師兄教人……該不會是那種相當嚴苛的類型吧？
黑髮少年忽然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那麼，讓我想想，該傳你什麼心法才好呢？」
任長清一邊用摺扇輕敲掌心，一邊陷入思索之中。
小師弟既是能引動靈氣異象之人，其天賦應該也不一般才是……
那不如藉此機會測試一下。
打定主意後，他啪的一聲將摺扇展開，微笑道：「小師弟，我傳你一門【乾光破穹訣】，如何？」
洛凝霜眼皮一跳，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上三品心法。
功法如修為境界一般，亦有品級之分，上下各三品，功法品級愈高，則修士之道愈遠；相對的，品級愈高的功法要想修成，也愈加艱難。
而這種以上三品心法入道的做法，非絕世天才而不可為。
師兄大抵的確是腦子出問題了。洛凝霜想。
「既然大師兄為我擇定此功，想必自有深意，師弟願意一試。」林銘未能察覺到四師姐的異樣，只恭謹地抱拳道。
自己身懷神秘畫卷，看一眼凡俗武功便能灌頂精通，還能推演武學，想必學起仙法來，也不會太過費勁。
若是當真不合適，大不了再換便是。
少年心思活絡，畫卷的存在為他提供了十分充裕的試錯空間。
說不準還能將這門仙法推演至一個更高的境界呢。
「好，小師弟凝神，且看好了。」任長清提醒道。
坐在車板上的寧青黛也不由得期待起來，對仙人如何傳功授業感到十分好奇，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緊盯著兩人，一刻也不敢錯過。
林銘聞言，頓時屏氣凝神起來，朝著大師兄點了點頭：「來吧。」
只見任長清抬起手，對著碧藍天空輕輕一捻，竟徒手抓來一道天光，輕輕地拍在黑髮少年的腦門之上。
「好了。」任長清收回手，摺扇重新展開，神色看起來頗為滿意。
「好了？」林銘微微一愣。
「就這？」寧青黛一雙杏眼圓睜，茫然地來回掃視著任長清的手掌和林銘的額頭。
駕車的清冷女子忍不住以手扶額，長嘆一口氣：「我就知道……」
她之所以執意將寧青黛的教導攬到自己手中，便是因為如此——任長清根本不懂得如何教人！
他完全意識不到，那些自己能輕易理解並掌握的東西，在他人眼中猶如天書，哪怕被教導者提出疑問，也無法解釋清楚，只覺疑惑。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
沒有嘲諷，沒有不耐煩，有的只是真切的困惑。
而這種教導方式，只會給人莫大的壓力，甚至導致被教導者產生自我懷疑，乃至道心崩潰。
更別說是對於林銘這種初入仙途的小傢伙了。
洛凝霜無奈地在心中嘆了口氣。
小師弟啊小師弟，你好自為之吧。
而身為被教導者的林銘，卻在短暫地愣神後，目光忽然一凝。
自那天光入體之後，他感受到了一道暖流正在四肢百骸內不斷遊走，循環往復。
『這是……功法運行的周天路線？』
他忽的有所明悟，連忙閉眼凝神，認真地將這運行路線圖記下。
與此同時，識海當中，古樸畫卷再開新篇。
畫卷之上，但見身著粗布麻衣的黑髮少年垂首佇立，相貌清俊的青衫客立於其身前，周身縈繞絲絲縹緲雲霧，宛若緞帶羽衣，遺世而獨立。
青衫男子右手伸向黑髮少年。
如仙人扶頂。
於是，異象再起。
晴空之下，近乎實質的明亮天光朝著林銘傾瀉而來，化作濃郁靈氣，灌入體內。
一股氣流猛地自少年周身盪開，將衣擺吹得烈烈作響。
林銘緩緩睜眼，深邃黑眸中閃過一道精光，屬於練氣境的氣息逸散開來。
雖尚顯稚嫩，卻已初具氣象。
洛凝霜驚愕地回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任長清以扇掩面，嘴角終於忍不住地咧開，眼中同樣精光爍爍。
如獲至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