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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如日方升

2026-09-02 21:47:10 作者: 玖一霖先生
  「銘兒哥!!!」

  寧青黛雙眼驀然睜大,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奔向被隔空攝住的黑髮少年。

  那臨危受命的鳶棲山弟子臉色一變,正欲伸手將她拽回,卻被那身著勁裝的清冷女子一劍逼退,無暇顧及仿佛要去送死一般的女孩。

  只是,她剛跑出沒兩步,便堪堪地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前方。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她只看見林銘忽然掙脫了控制,回身一腳將陸傳真高高踢起,劍光閃過,道袍男子的腦袋便已然落地。

  一劍斬殺鳶棲山外門執事長老陸傳真後,任長清收劍入鞘,手指微微一勾,將那枚掉落在地的玉符攝來,收入懷中。

  隨後才一臉驚奇地看向正大口喘著氣,微微發愣的黑髮少年。

  他可是親眼看著這小子被天道拒絕了的。

  被天道所拒絕之人,難以調動天地靈氣,無法引氣入體修行,自然無緣仙途。

  但剛才林銘卻靠著靈氣爆發掙脫了陸傳真的控制……不對,是天地靈氣自行入體麼?

  任長清若有所思。

  聽聞某些極具修行天賦,又受天道眷顧的天才,在首次嘗試溝通天地靈氣,引氣入體時會引發異象,便類似於此。

  但這小子不是被天道拒絕了嗎,又怎麼能夠引動靈氣異象呢?

  青衫客百思不得其解,於是便很乾脆地將其拋到了腦後,又十分自來熟地伸手拍了拍黑髮少年的腦袋,哈哈大笑道:「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你啊!」

  「?」

  林銘終於回過神來。

  「還未開始修行,就能從這陸老鬼手中掙脫,還協助我將其擊殺。你簡直就是天生的墮天啊!」

  「墮天?」

  「就是指我們這群被天道所唾棄,」任長清嘴角微微翹起,「和主動拋棄天道之人。」

  「魔門?」林銘狐疑地看著他。

  「哈哈哈!你這麼說倒也沒錯。」

  青衫客縱聲大笑,環顧整座迎仙台。


  此刻台上仍然站立著的,除了林銘和寧青黛兩個小傢伙之外,便只剩下了他們這群墮天。

  鳶棲山弟子盡數倒地身亡,汩汩鮮血將腳下紅毯浸地愈發暗沉。

  同時,也宣告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落下帷幕。

  「在他們這群自詡名門正派的偽君子眼中,我們這幫人與魔門本就沒什麼區別。」

  「我叫任長清。」他低頭看向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的黑髮少年,微笑著問道,「怎麼樣,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林銘沒有立刻應答,只是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意識沉入識海,看向那幅靜靜懸浮著的畫卷。

  直到他徹底認清所謂仙人的做派,完成了心境之上的轉變後,他才終於意識到,這幅畫卷真正的作用。

  推演功法,只是其中之一。

  最關鍵的,是能夠讓他不受此方世界的天道限制,哪怕不受天道認可,亦能夠引動靈氣進行修行。

  畫卷在身,我自成道。

  更有諸多妙用。

  譬如此刻,他就能通過畫卷看到身處的崇安城內城各處的畫面。

  仙舟殘骸四散墜落,城中平民百姓卻無一人傷亡,有人雙眼出神遙望街頭一隅,孩童興奮地扯著母親衣袖,談論著剛才仙人的出手相救;也有達官貴人在仙人鬥法中慘遭波及,被坍塌的樑柱壓倒,任憑其喊破喉嚨也無一人理會。

  墮天救百姓而棄權貴,仙人吸民血而壯自身。

  是正是邪,難分難辨。

  但在林銘的心中,要選擇哪一方,顯然已經十分清晰了。

  「魔門也是會傳修行功法的吧?」少年睜開眼,開口問道。

  「這是自然,且不見得比那些名門正道差。」任長清咧嘴笑道。

  「我的父母還住在外城中。」少年又說。

  「正如那些仙門都有著自己的門派山頭,我們墮天自然也有自己的地盤。」任長清臉上笑容更盛。

  「好。」林銘再無任何顧及,十分乾脆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正站在不遠處的寧青黛看著正在和那青衫客交談的黑髮少年,剛邁出的腳步卻又收了回來,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略微出神地望著兩人,腦海中卻是不由得閃過了林銘被那陸傳真抓來擋劍,險些喪命的畫面。

  差一點,只差一點……銘兒哥就因那陸傳真而死在了青衫客的劍下。

  「心上人?」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寧青黛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竟是那與先前護著自己的鳶棲山弟子交戰的女子。

  「你你你……你想幹嘛!?」

  女孩像被踩中尾巴的貓似的彈開,連退數步,滿臉戒備地盯著她。

  無視她眼中的警惕,清冷女子踱至她身旁,同樣望向那正與大師兄交談的黑髮少年,自顧自地開口。

  「覺得不甘心嗎?看著他被人控制,險些喪命,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你到底想……」

  寧青黛話還沒說完,那女子的手就按在了她的腦袋之上。

  「你既有修行天賦,又證得天道認可,可入仙途。」那清冷女子不急不緩地說道,「想變強嗎?」

  高台上的風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女孩默然許久,終於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想。」

  鳶棲山與墮天同屬修行之人,行止做派卻南轅北轍,寧青黛不知於世間而言孰正孰邪,但於她而言,想要傷害銘兒哥的傢伙,便一定是壞人。

  而她也不想再像方才那樣,只能眼睜睜看著銘兒哥被人生擒擋劍,自己卻束手無策,只能空自焦急。

  聽到她的回答,那清冷女子這才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我教你啊。」

  ……

  「不行啊,小林哥和小寧他們還沒出來……」

  周毅趴在四人鑽進內城的那條縫隙前,一邊朝里張望,一邊說道。

  他和孟清玄兩人在仙舟被任長清一劍擊毀之時,便被慌亂的人流一路裹挾著,最後為了躲避從天墜落的殘骸,只能鑽過縫隙,回到外城。

  此刻距離仙舟墜毀已經過去了許久,外城幾乎不受影響,內城裡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從內城中逃出來的人們,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著一個結果。

  周毅想回去找林銘和寧青黛,但他是個沒主見,沒法自己做決定的性格,先前又聽孟清玄說兩人有鳶棲山仙人保護,應該不會有事,所以此刻才一直爬在洞口不停張望著,希望能看見兩人回來。

  而此刻,孟清玄正在一旁焦急地來回踱步,口中不斷念叨著諸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此類的話語。

  最後卻是猛地一咬牙,一跺腳,道:「胖子,我們走!回去找他們!」

  「好!」

  終於有人下了決定,周毅煎熬的內心終於鬆了一口氣,動作利索地鑽過了縫隙,和孟清玄一起朝著迎仙台跑去。

  ……

  與此同時,崇安城內城。

  「我們走吧。」

  林銘對著寧青黛說道。

  「嗯。」

  寧青黛點點頭,和林銘並肩而行。

  走下迎仙台,一聲微弱的求救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

  「大人!仙人!請救下官一命啊!」

  林銘循聲看去,目光倏然一凝。

  一身穿官服的男人正被壓在一根木柱之下動彈不得,身後的宅邸正燃著雨澆不滅的大火。

  林銘認得他。

  是帶著衙役上門收禮金,還強征走了一把藤椅的那個稅官。

  「仙人!」

  那稅官被倒塌的木柱壓住了雙腿,無處可逃,卻也因此目睹了迎仙台上鬥法的全程,知曉眼前的少年少女已成仙人弟子,從外城的泥腿子扶搖直上,變成了自己高攀不起的仙人。

  就算是魔門,那也是仙人。

  「兩位仙人發發善心,救下官一命吧!下官的雙腿被壓住了,實在起不來啊!」

  見林銘兩人走來,他絕望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期許的光芒,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著,臉上的皺紋全都皺成一團,一張老臉賠笑成了一朵菊花似的,要多搖尾乞憐就有多搖尾乞憐。

  林銘漠然垂眸,靜靜地看著他。

  這稅官顯然早已忘記,他曾居高臨下地與林銘擦肩而過,目光連片刻都未曾停留——彼時的林銘,在他眼裡,大約與腳下的一粒泥並無二致。

  而如今,天上地下,俯仰顛倒。

  可謂命運弄人,真當諷刺。

  林銘不再多看,只抬腳從那稅官的頭頂上方從容跨過,將身後嘶啞絕望的呼救聲盡數拋進風裡,任其被烈焰吞沒,再無迴響。

  寧青黛乖巧地跟在黑髮少年的身側,對於那被埋葬在烈火與坍塌的宅邸當中的稅官沒有多投去一眼。

  而是將心神沉浸在另一件事之上。

  兩人正走在歸家的途中。

  他們已決定要加入任長清一行,成為墮天。

  他們要和家人告別,隨後再和任長清等人一起離開崇安城。

  至於兩家親眷,自有墮天的人手暗中接應,將他們護送至墮天掌控下的城池安頓下來。

  據任長清所說,他們已經早早就盯上崇安城的這一次仙家盛典,目的正是為了那一枚天道陣石。

  如今突襲得手,鳶棲山勢必傾力追剿,所以家眷必須與他們分路而行,方能避開禍端,保全性命

  林銘和寧青黛對這樣的安排自然沒有異議。

  只是後者對此卻多有憂愁。

  她平生頭一回要和父母分別,而這一別,山高水遠,歸期渺茫,又不知要過多少時日才能重逢。

  分開久了,爹娘會不會想我?

  到了墮天那邊,家裡的回春堂重開起來,要是缺人手找不到人幫忙了怎麼辦?

  要是……

  紛亂的念頭如蛛絲纏繞,越扯越緊,正覺胸口窒悶時,掌心忽然傳來一片溫熱

  低頭看去,是黑髮少年悄然握住了她的手,復而抬頭,迎上少年溫和中帶著鼓勵的微笑。

  於是萬般憂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實的安心感。

  無論前路如何,至少自己不是孤單一人,至少有銘兒哥陪伴在自己身邊,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安定下來。

  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女孩粉雕玉琢的臉上露出往日般甜美的笑容,纖細小手更加用力地回握,側馬尾也隨著女孩的動作輕輕搖晃。

  「啊!是小林哥和小寧!」

  一聲驚喜的呼喊聲從長街一側響起。

  周毅和孟清玄兩人從一條小巷中鑽出,飛奔到兩人的身前。

  「你們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胖子,清玄?你們怎麼在這裡!?」見到兩位好友,寧青黛也十分驚喜,「我還以為你們應該跑到外城避難了呢!」

  「因為放心不下你們,所以這才又回來找你們了。」

  見兩人安然無恙,小黑胖子終於放下心來,臉上憨憨地笑著。

  「是清玄說要回來找你們的。」

  先前還擔憂萬分的小小書生,此刻卻是背著手偏過頭去,哼哼道:「只是我看胖子一直趴在洞口張望,看不過眼而已。」

  「少拿腔捏調了,就老實說擔心我們又不會怎麼樣。」

  寧青黛樂呵呵地嘲笑道,孟清玄一張小臉頓時憋得漲紅,同她爭論起來。

  林銘默默地看著幾人,臉上不自覺地泛起笑意,好似他們和之前一樣,卻也知曉,已經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吵鬧過後,孟清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感嘆似的說道:「你們要去當仙人了啊。」

  周毅安靜下來,抿著小嘴,眼眶慢慢變得紅潤。

  溫和的春風拂過,捎來一片翠葉。

  「嗯。」

  寧青黛微微點頭,腦袋也低垂下來。

  「挺好的。」孟清玄裝作豁達地笑著,聲音卻微微有些顫抖,「現在想想,府試的時間也快要到了,說不準下次再見,我已經當上大官了呢!」

  「以後,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嗎?」周毅帶著哭腔開口。

  「我……」

  女孩剛想開口,卻被林銘微笑打斷。

  「會再見面的。」

  他說。

  「一定會的,我保證。」

  ……

  崇安城外城的大街上,林守成和李桂蘭正在焦急地尋找著。

  有熟識的鄰居忽然趕來告訴他們,林銘被仙人選中,要去當仙人了。

  還未等他們回過神來接受這個天大的喜訊時,天上的仙舟便忽然墜毀,有魔門修士襲擊大典的消息便傳了出來。

  他們便趕忙來到大街上尋找,卻怎麼都找不到。

  正當兩人準備進入內城尋找時,卻迎面撞上了走來的林銘和寧青黛兩人。

  「銘兒!」

  林銘和寧青黛對視一眼,後者微微頷首,說道:「銘兒哥,那我先去找阿爹阿娘了。」

  「好,待會兒見。」

  暫時與女孩分別,李桂蘭便已衝上前來,將黑髮少年緊緊擁入懷中,隨後又雙手按著他的肩膀,緊張地在他身上四處查看起來。

  「銘兒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娘,我沒事。」黑髮少年嘴角揚起一道無奈地笑,「讓你們擔心了。」

  他看向沉默不語的林守成:「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和您二老說。」

  林守成點了點頭。

  「好,回家說。」

  回到家中,林銘將仙家大典上發生的事情一一和父母兩人講述了一遍。

  「爹,娘,仙人不仁,儘是些道貌岸然之輩,孩兒恐怕是無法成為仙人了。」

  「但也不該……」

  李桂蘭急切地開口,卻被林守成沉聲開口打斷。

  「無妨,後路既已安排妥當,便不必再擔憂我和你娘。」

  他直視著自家孩兒的眼眸。

  「且去。」

  父子兩人沉默對視。

  良久過後,林銘點頭,朝著林守成與李桂蘭兩人雙膝下跪,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後,起身道。

  「孩兒走了,勿念。」

  復而轉身離去。

  少年走後,婦人紅著眼眶,奮力拍打著丈夫的手臂,嚎啕大哭:「林守成!為什麼要讓銘兒走!?不當仙人就不當了,怎讓他去當那什麼墮天!那可是魔門,得有多危險!?」

  林守成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將泣不成聲的妻子摟進懷裡。

  他的目光依舊穿過那道空蕩蕩的門楣,遙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移開。

  「銘兒不該留在我們身邊,這小小的崇安城,也容不下他。」漢子聲音沙啞,「你我都清楚這一點。」

  懷裡的婦人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我只願那孩子一生無憂,平平安安……」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

  雨過天晴。

  崇安城城門口,寧青黛已在此等候,周毅和孟清玄兩人也在,三人皆是眼眶通紅。

  更遠處,任長清一行人已整裝待發。

  「久等了。」

  林銘趕來,對著三人點頭致意。

  「我們走吧。」

  「嗯。」

  女孩來到林銘身邊,看著身前的兩位好友,又看到遠處緊隨而來的父母兩人,淚水又止不住地湧出眼眶。

  周毅涕泗橫流,孟清玄亦是眼角噙淚。

  林銘咧嘴笑了笑,大步上前,用力地將兩位弟弟般的玩伴擁入懷中。

  寧青黛也抱了上來,四人相擁告別。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分別後,孟清玄哽咽著說道,「這是我在書上讀到的詩句,小林哥,小寧,現在贈予給你們。」

  「好。」

  林銘轉身,背對著兩人揮了揮手,帶著女孩向前走去。

  前方,任長清一行人微笑等待。

  「走了!」

  日至暮時,餘輝落下,將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江湖路遠,且待他日,再相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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