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晨曦破曉。
當金烏徹底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崇安城迎來了十年一度的仙家盛典。
放眼望去,縱橫交錯的數十條長街短巷早已被洶湧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邊。
方圓百里內的行商作賈,農夫走卒,世家權貴皆匯聚於一城。
只為一睹仙人風采。
街巷兩側張燈結彩,紅男綠女川流不息。
林銘四人擠在人流當中,如同四片隨波逐流的落葉,一點點地朝著內城的方向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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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也太多了吧……」
被三人護在中間的寧青黛忍不住小聲地嘀咕道。
她個子嬌小,踮起腳尖也只能望見一排厚實的人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家都是來看仙人的。」周毅也嘆了口氣道。
「畢竟是十年一度的盛典。」
林銘說著,扭頭看向主幹道兩旁位列著的城衛軍。
人流如蝸牛般挪動,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四人才終於蹭到了內城門口。
只是,前進的隊伍卻被攔了下來。
「凡欲進內城者,需另交納一貫錢的踏仙例金!」守城的衛士面無表情地說道,手中佇立著的長槍槍尖在陽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排在林銘等人前,被攔下的是一位老農夫,迎仙例金本就耗盡了他的積蓄,又怎麼交的起這所謂的踏仙例金?
十年前,他沒趕上,家裡的錢都用來給兒子娶媳婦了,可兒子在兩年前病死了,兒媳也跟著去了;二十年前,他也沒趕上,當時趕上大旱……
今天,他趕上了,想著終於能一睹仙人風采,卻被這一貫錢生生攔在門外。
老農夫嘴唇囁嚅著,最終只能幹癟地嘆了口氣,落寞地轉身離去。
誰說在外城就不能看呢?他這樣安慰自己。
正因為內城設卡盤剝,長龍般的隊伍才移動得如此緩慢。
這群貪官污吏,當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從百姓身上刮骨吸血的機會。
「我們也走吧。」林銘搖了搖頭道。
這一人一貫的入城費,他們幾個窮孩子怎麼可能交得起。
而就在此時,周毅卻忽然小聲地說道:「我知道有個地方,能鑽進內城裡。」
他整日無所事事,所以便在這外城內四處亂晃,還真叫他發現了一處因年久失修而裂開的內城牆根。
雖然裂隙不大,但卻剛好夠他們幾個身子骨還未長開的小孩鑽過去。
於是,四人便在周毅的帶領下,穿過大街小巷,來到外城一角。
較之主幹道上的人山人海,這裡就顯得十分清冷了,周圍空無一人,只種有一棵老槐樹,翠綠的枝葉隨風輕輕搖擺著。
而在槐樹之後的牆根上,開裂出一道細小的裂隙,底下的青石磚破碎,露出被刨開的泥土,便形成了一個剛好夠孩童與黃狗鑽過的小洞。
幾人魚貫而入,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內城。
內城登時開闊了不少,街道寬敞乾淨,行客也遠沒有外城那般擁擠喧鬧。
林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好在今日內城裡也有不少咬牙交了踏仙錢的平頭百姓,混在人群中,他們這副寒酸相倒也不顯得扎眼。
身旁有百姓在小聲談論著。
「終於能看看傳說中的仙人是何等風采了。」
「你是第一次來吧?」
「是啊,老兄可有指教?」
「那可就多了!你有所不知,庇佑我們崇安城的仙家,乃是名滿天下的鳶棲山,傳說中有神鳥棲息,是妥妥的名門正派……」
那人滔滔不絕地說著,林銘卻是若有所思。
名門正道麼……
他抬頭朝著街道盡頭看去。
位於內城中央的寬闊廣場上,一根根紅漆木柱拔地而起,圍繞著搭建起來的高台;懸掛在木柱之上的紅綢相連圍繞,朝著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將街道分割。
有風拂過,紅綢翻滾如浪,將整座內城映照得喜氣洋洋。
長街兩旁的茶樓酒肆更是座無虛席,臨窗的座位千金難求,一位位豪商巨賈,權貴世家一邊推杯換盞,一邊笑談著哪家的公子最有望登仙。
仙人未至,整座崇安城的氛圍已如烈火烹油,熱鬧非凡。
所有人都等待著仙人的到來。
林銘默默地抬頭望天,碧藍的天穹上,雲彩飄揚,將大日遮蔽。
直至正午時分,日頭正烈。
「鐺——!」
在所有人都在日光照曬下,等得昏昏欲睡之時,一聲自九天而來的宏大鐘鳴轟然炸響,音浪化作實質性的罡風,將上空的雲層生生震散,露出一片碧藍如洗的晴空。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神紛紛一震,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一艘巨大的仙舟,正從天邊緩緩駛來。
仙舟前方,三頭羽毛碧綠,如神鳥般展翼的青鳶領航,最後振翅落在了高台之上。
仙舟懸停於崇安城上方,投下大片陰影。
這一刻,無論內城外城,成千上萬的百姓如倒伏的麥穗一般,密密麻麻,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就連那些在茶樓酒肆中的身居高位者,也紛紛起身,對著仙舟的方向微微躬身。
眨眼之間,街道上還呆愣站立著的,竟只剩下林銘四人。
周毅和孟清玄猛地回過神來,也趕忙俯下身去,仿佛生怕仙人注意到自己跪慢了一般。
「小林哥,小寧,你們可別再傻站著了!」小黑胖子連忙小聲地提醒道。
寧青黛腰剛彎到一半,卻見一旁的黑髮少年竟沒有絲毫要跪下的動作,腰杆挺得筆直。
於是女孩剛彎下的腰又直了起來,抓著少年的衣角道:「銘兒哥不跪,那我也不跪!」
而林銘卻沒有應答,只是微微瞪大了雙眼,仰頭直視著那懸浮於高天之上的仙舟。
在他的視線當中,西南方向,正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玄黃之氣緩緩騰升而起,如逆流的瀑布般,朝著仙舟匯聚而去。
那就是,人道氣運?
而等到那人道氣運被吸收殆盡後,五道流光忽而自仙舟之上墜下,落在了高台之上。
五道人影便顯現出來。
為首的,是一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頭髮烏黑,負手而立,頗有仙風道骨之姿,其餘四位皆是年輕男女,神色淡漠,只是微微仰著下巴,一股傲氣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一枚質地如白玉般溫潤光滑的符石懸浮在道袍男子的手中,林銘分明地看見,人道氣運盡數被吸入這枚玉符當中。
看著手中的飽含人道氣運的玉符,道袍男子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道笑容。
隨後,抬起頭看向眼前俯首的百姓,目光卻落在了俯首人群當中,保持著站立的少年少女。
他微微皺眉,眼中卻只是閃過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淡漠,只當兩人是被仙舟降世的浩蕩天威嚇傻了。
略過林銘兩人,道袍男子緩緩地抬起手,高台下方黑壓壓的眾人仿佛如蒙大赫般,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師尊,開始吧。」
一位弟子走上前來,恭敬地在他身旁說道。
「嗯。」
道袍男子微微頷首。
沒有任何開場白與宣言。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台下的一眾百姓,無論高低貴賤,對於他們修行之人來說,都如地上爬行的螞蟻一般,自然也無需向他們做出任何解釋或說明。
道袍男子抬手托起懸於掌心的玉符,其上忽而光芒大放,即便是在煌煌天日之下,那光芒依舊讓人感到刺目。
一道玄妙而繁複的陣法,從玉符中展開,在眨眼間便將整座崇安城所籠罩,如天上神佛的手掌,遮天蔽日,一股無形的威壓也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金芒漫天,仙威如海。
台下芸芸眾生見此神跡,又倉惶地重新跪地俯首,即便是世家權貴,達官貴人,也情不自禁地在這浩蕩神威之下,以頭搶地。
街道上,先前還學著林銘倔強地不願跪下的寧青黛,此刻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雙柳眉擰在一起,小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
一旁的黑髮少年瞪大了雙眼,渾身顫抖著,仿佛有一座巍峨泰山壓在他的肩膀上一般,要將他鎮壓,讓他雙膝跪地。
仙凡之別,竟如此之大,大到他幾乎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顫抖中,他的雙腿微微屈起,眼看著就要跪倒在地。
然而,識海當中的那一卷畫卷兀得發出一聲嗡鳴,林銘心神大震,那股要他臣服的浩浩仙威在畫卷的嗡鳴聲中消弭,他也隨之止住了下跪的趨勢。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道袍男子手中托舉著的玉符中,分出了四道光芒,先後落在了位於高台前方的兩位世家子弟,以及仍然保持著站立著的林銘與他身旁的寧青黛之上。
「哦?這座城裡居然能出四個苗子麼。」
審視的目光接連掃過四位具備修行天賦的苗子,道袍男人的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林銘微微低頭,看著籠罩在自己周身的白光,細細感受之下,並沒有察覺到這道光芒給自己帶來了什麼影響。
寧青黛也愣住了,呆呆地站起身來,轉頭看向身旁的林銘,臉上滿是茫然。
「孩子們,上前來吧。」
那道袍男子終於開口,語氣溫和,眉目慈祥,與先前那副視人於無物般的淡漠模樣仿佛判若兩人。
明明只是尋常音量,他的話語卻清晰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話音落下,周圍百姓如同潮水般朝著兩側退去,讓出一條直通高台的寬敞大道。
一道道目光落在兩人的身上,有驚訝,有質疑,有羨慕;周毅和孟清玄兩位要好玩伴瞪大雙眼,認識兩人的鄰里驚喜地奔走相告,有同為外城百姓的父母用不爭氣的眼神看向自家孩兒,世家權貴的嫉妒與審視……
眾生百態,盡融於這一道道目光當中。
小女孩有些不適應地往身旁的黑髮少年靠了靠,後者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並低頭投以微笑,示意她安心。
「我們走吧。」
「嗯。」
寧青黛隨著林銘向前走去,同時頻頻回頭看向兩位早已驚呆了的小夥伴,水靈的眼眸中滿是不舍。
不知為何,她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種此番一去,便將和夥伴分別,再無法相見的惶恐。
兩人行至高台之下,道袍男子微微一笑,拂袖一揮。
一團柔和的清風憑空浮現,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輕柔地托起兩人的身軀,將他們平穩地帶上了那座凡人一生都不可企及的高台。
那兩位同樣被選中的世家子弟早已興奮地登上高台,收斂了平日裡所有的紈絝習性,乖巧地站在道袍男子的身邊。
「老夫乃是鳶棲山外門執事長老陸傳真。」
他看著眼前的四位少年少女,和顏悅色地開口說道。
「能被陣石選中,便說明汝等具備修行的天賦,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只要再得天道認可,便可成為棲鳶山的外門弟子,從此褪去凡身,踏上仙途。」
他抬手引來玉符,令其懸浮於四人面前,溫潤的白光映照著四張稚嫩的面孔。
陸傳真平靜地說道:「只需將手放在這天道陣石上即可,此乃天意,非人力能左右,無需憂慮。」
話音剛落,那兩位世家子弟便爭先恐後地將手放在了那玉符之上。
看著玉符先後亮起柔和的光芒,陸傳真點了點頭,在他身後的那幾名鳶棲山弟子便微笑著朝著兩人招了招手道:「過來吧,兩位小師弟。」
其中一名弟子伸手按著兩人的肩膀,縱身一躍,便化作一道流光,帶著兩人飛上了那懸浮在崇安城上空的仙舟。
剩下的,就只有林銘和寧青黛兩人。
「銘兒哥……」
看著同行的世家子弟已經「白日飛升」,寧青黛有些緊張地揪了揪衣角,怯生生地看著林銘,後者微笑著點頭,陸傳真也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她
女孩這才緩緩地抬起手,將白皙纖細的手掌,輕輕貼在了那枚溫潤如玉的天道陣石之上。
玉符亮起,見玉符所綻光芒遠比那兩位世家弟子測試時要更加耀眼,陸傳真臉上笑容更盛。
「好孩子。」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真切的和藹,隨後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的林銘身上。
黑髮少年深呼吸了一口氣,沒有猶豫,抬手按在玉符之上。
玉符剛剛亮起光芒,卻又迅速地熄滅,再無任何反應。
林銘頓時怔住。
陸傳真也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隨後又轉為淡漠。
「雖有修行天賦,但卻得不到天道認可,難以調動天地靈氣……可惜,可惜。」
他搖了搖頭道。
「雖無緣仙途,但終究有異於凡人,可入我鳶棲山當個雜役。」
轟!
晴天霹靂兀然炸響。
方才還晴空萬里,此刻卻忽然聚集起了一片雷雲,天色陰沉,雷聲滾滾,仿佛上天震怒,要降下神雷。
雖有修行天賦,卻得不到天道認可……
黑髮少年久久愣神,卻是沒想到自己竟會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沒有天道認可,就無法踏上仙途……
林銘目光微微上移,看著道袍男子眼中那無悲無喜的冷漠,仿佛先前的熱忱與和藹不復存在一般。
轟!
又是一聲驚雷,但卻又夾雜著其他的什麼。
陸傳真似是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神色猛地一變,又驚又怒地抬頭看去。
只見一道銳利的光芒忽然劃破天際,如一道銀色閃電,仿佛要將天地生生劈開一般,在眨眼間貫穿了懸浮在高空的仙舟。
「唳!」
高台上的三頭青鳶不安地發出一聲刺耳的清唳。
大雨戚戚瀝瀝地落下。
於一聲驚雷中,懸浮於高天的仙舟轟然炸裂,化作漫天燃燒的碎片,如一場流火之雨,朝著整座崇安城傾瀉而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