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一邊思索著剛才無意間聽到的稅官與衙役的談話,一邊朝著城門口走去。
一路上,刺目的場景不斷撞入眼帘。
看著稅官帶著衙役挨家挨戶地收著那用來鑄造仙銀的「迎仙例金」;看著外城百姓因為仙人一句話,便不得不挖骨擠髓般湊齊禮金;看著沿途婦人哀嚎,老人哀求,衙役囂張跋扈。
而這,只是外城內的百姓。
能住在這崇安城中的人,哪怕是外城,家庭境遇也已比自發地聚集在城外的那些村民百姓要好得多。
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窮苦百姓,又該如何才能交齊這所謂的迎仙例金?
念至於此,黑髮少年的心情愈發沉重,種種疑惑也隨之而生。
由歷經萬家手的銅錢銀兩鑄造而成的仙銀上蘊含著人道氣運,對仙家的修行大有裨益。
可為何仙人修行需要人道氣運?
這人道氣運是必須的,還是只是起到一個錦上添花的作用?
『怎麼感覺這個世界的仙人,似乎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如果仙家修行需要用這種方式獲得人道氣運來修行的話,豈不是如蛀蟲般趴在老百姓的身上吸血,吃人血饅頭?』
但憑空推測終究無果,要想知道真相具體如何,還得等到三日後的仙家盛典,親眼見上一見。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將雜亂的思緒壓回心底,加快了朝著城門口走去的腳步。
復行數十步,有一行身著青衫羽衣、氣質出眾的男女,自街道盡頭行來,與黑髮少年擦肩而過。
這樣一群鶴立雞群,出塵脫俗的人本該一眼就注意到才是,可周圍的凡人卻如同視若無睹般,任由他們穿行。
林銘也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
「嗯?」
一行人中,一位手持摺扇,氣質儒雅的年輕男子忽地駐足。
他挑了挑眉,轉過頭去,若有所思地盯著林銘逐漸遠去的小跑背影。
「師兄,怎麼了?」一身著白衣,身材姣好,挽著烏髮的清冷女子好奇地問道。
「沒事,就是發現了一個好苗子。」青衫男子搖了搖頭,「可惜了。」
「大典將至,正是要緊關頭,師兄可別節外生枝,又往宗門裡拐人。」
「所以我才說可惜啊。」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收回了目光,合攏摺扇施施然地離去。
……
那如芒在背的視線終於消失後,林銘才終於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顯然,他並非和一般人一樣,看不見那一行人的存在。
或者說,一開始確實如此,然而途中林銘心神倏然一震,意識到體內那神秘畫卷有變動之後,便將意識投入識海當中,查看起畫捲來。
只見畫卷之上,浮光掠影,最終定格為一幅栩栩如生的新畫面。
青石街道上,一位身著粗布麻衣的黑髮少年,與一行青衫羽衣客擦肩而過,那一行人周身絲絲雲霧縈繞,如縹緲緞帶,遺世而獨立。
大典將至未至,而仙人已入凡塵。
仙人。
沒想到前一秒還在想著見上所謂的仙人一面,後一秒便與真正的修仙者擦肩而過,真當是世事無常。
儘管他們對自己並無惡意,但林銘仍然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壓力,好在自己是等到查看完畫卷上的內容之後,才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終究是後知後覺,沒有暴露。
仙人提前入城,是為了監督仙銀的鑄造嗎?
還是其他為了什麼?
林銘眉頭緊鎖,總覺得這崇安城如今就像是一條暗河,河面上風平浪靜,河底卻有暗流涌動。
「銘兒哥來啦!這裡這裡!」
女孩如銀鈴般清脆的嗓音打斷了林銘的思緒,他抬起頭來,見寧青黛正朝著自己揮著手。
三人的背後都背著一個草簍子,女孩的腳下還放著一個,顯然是給他準備的。
黑髮少年將種種疑惑壓在心底,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來到三人的身邊,背起簍框。
「我們走吧。」
「嗯!」
四人結伴出了城,朝著城西外的山林走去。
一路上,寧青黛像個百靈鳥似的說個不停。
她揮舞著小拳頭,憤慨無比地控訴著那些稅官衙役強征「迎仙例金」的惡行。
她不知這是高高在上的仙家點名索要的修行資糧,只單純地以為是城裡那些貪官污吏中飽私囊,借著仙家盛典的由頭在搜刮民脂民膏。
小小年紀,卻仿佛看透了官場黑暗似的,看得林銘覺得好笑之餘,心底也悄然泛起了一絲酸澀。
「但那可是仙人啊。」
旁邊跟著的小黑胖子周毅縮了縮脖子,忍不住小聲開口道。
「當官的雖然壞,可我聽我娘說,仙人是坐著大鳥在天上飛的,能呼風喚雨,要是沒有仙人庇佑,咱們崇安城的百姓指不定早就被山裡的妖怪給吃了。沒準……沒準那迎仙例金,真是用來孝敬神仙的呢?」
「你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在城裡見過妖怪了?」寧青黛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就算真有妖怪,保護我們崇安城百姓的,也是守城的士兵,就像……」
小女孩口直心快,意識到自己說了不妥的話後,連忙閉上了嘴巴,不再言語,臉上也帶上了一絲歉意。
「……就像我爹一樣。」
周毅抬手撓了撓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臉上又露出了憨笑。
「此言差矣。」
孟清玄此時卻挺了挺胸膛,搖頭晃腦道。
「雖然在崇安城內不曾見過,但周邊地區每年都有妖魔禍亂,正是仙門弟子出手清剿,才讓百姓免受妖魔侵擾。這些可都是記錄在案的,更有說書人將其改編成了志怪小說,只是阿爹平時都不讓我看……」
「這……」
聞言,寧青黛不由得愣了愣。
要論見識,四人里就屬孟清玄最廣,既然連他都這麼說了,那想必大概也不會有假。
小女孩一時間也不知道這迎仙例金是該收還是不該收了,那雙靈動的眼眸里不禁閃過一絲迷茫,原本滿腔的憤懣與委屈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進退兩難。
她想不通,於是便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黑髮少年:「銘兒哥覺得呢?」
仙家的形象,在他的心中漸漸割裂開來:一者是斬妖除魔,庇佑一方百姓的名門正道;一者是藉助人道氣運修行,趴在萬千百姓身上吸血的蜱蟲。
聽見寧青黛開口詢問,他這才抬起頭來,沉默了片刻後,微笑道:「三日後仙家盛典,咱們親眼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說的也是!」
女孩雙眼頓時一亮,先前的糾結與陰霾在少年溫和的笑容里瞬間煙消雲散。
「好了,趕緊進山採藥吧,再不抓緊時間,太陽就要下山了。」
眾人加快了腳步,背著簍筐一頭鑽進了山林當中。
只是終究是時間太晚,縱使是這春夏之交,萬物競發,正是整座大山生機最盛的時候,也沒能採到多少藥材,直到天光暗淡,每個人的草簍里都只裝了薄薄的一層。
寧青黛也不在意,那張蹭了灰的小臉始終洋溢著明媚的笑意。
她本就是借著採藥的由頭和小夥伴們一起出來玩的。
此刻暮色漸濃,幾人爬上一處視野開闊的山丘,極目遠眺。
蒼茫的天際燃燒著大片潑墨般的晚霞,那絢爛的橘紅遠遠蔓延出去,為遼闊的平原與連綿的群山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金邊,就連身下那座繁華的城池,在這一方廣袤的天地面前,也變得渺小了起來。
在這一刻,天地廣闊,少年少女的心胸中亦隨之無限激盪。
寧青黛迎著漫天霞光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雙手攏在嘴邊,朝著遠處的層巒疊嶂用盡全力大喊了一聲。
清脆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像是在宣洩著今天白天裡,心中積鬱的所有委屈與不平。
「誒,你們以後都想幹些什麼呢?」
女孩忽然笑臉吟吟地轉過身來問道。
「自是讀聖賢書,考取功名。」孟清玄學著聖賢的模樣負手而立,眼中倒映著落日的餘輝,「阿爹說過,讀書人若能養出浩然正氣,克己復禮,不見得比那些飛天遁地的仙人差勁。」
周毅撓了撓臉頰,憨憨地說道:「我,我想去參軍,去找我爹。」
「銘兒哥,那你呢?」
寧青黛轉頭看向黑髮少年,一胖一瘦兩個男孩也好奇地投來目光。
林銘笑而不語,眨了眨眼,反問道:「小寧呢?」
「我啊,我要把家裡的回春堂開的大大的!就像銘兒哥說的那樣,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女孩雙手叉著腰,挺著胸膛,眼中神采奕奕。
「到那時,所有人都要來我家買藥,治病,就算是仙人也一樣!然後,要讓整個崇安城,不管是外城還是內城的人,都不敢再欺負我們,全都要高看我們一眼!」
「那……我和小寧一樣。」
聽著女孩這般稚嫩卻豪氣沖天的宣言,林銘不禁一愣,隨後嘴角微微揚起,眺望著遠方,語氣溫和卻又堅定地說道。
「要讓整個崇安城,讓這高高在上的滿天仙神……全都高看我們一眼。」
黑髮少年的識海當中,古樸的畫卷徐徐展開,畫面定格。
在漫天晚霞之下,四位少年少女談論著未來,英姿勃發;
遠處遼闊天穹,有雄鷹翱翔於天際,向著平原俯衝而下,鋒利的利爪撲向一隻奔襲的野兔。
卻見那野兔驟然躍起,後腿凌空一蹬,正踹在鷹腹之上,將那不可一世的猛禽蹬得踉蹌側翻,隨即落地揚塵,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萬里蒼茫天地下,有霞光如沸,有鷹擊長空,更有少年豪氣——
直衝雲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