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裝著一貫錢的布袋塞入懷中,林銘離開了武館,繞到院牆一側,與小夥伴們匯合。
有一胖一瘦兩個男孩,和一位扎著側馬尾的小女孩,在此等候。
見少年過來,紛紛面露喜色。
「小林哥/銘兒哥,你終於來啦!」
女孩名寧青黛,是外城回春堂的女兒,粉雕玉琢,儘管蹭了一臉牆灰,只著一身粗布麻衣,卻也生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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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周毅,膚色黝黑,一臉憨厚,家中僅剩一母一奶奶,父親早年被抓去充軍,再沒了消息。
瘦小的男孩名孟清玄,家在外城開了一家學堂。
三人和林銘皆是年齡相仿,以林銘年紀最大,是很要好的玩伴。
今天四人約定好了,要幫寧青黛去城外山中摘一些常見的藥材。
只是白天林銘要在武館幹活,寧青黛也要在家中藥堂幫忙,孟清玄上學,無所事事的也只有小黑胖子一人,所以這才相約在了這臨近傍晚的時分。
「久等了,我們走吧。」
懷裡揣著多出來的工錢,又覺醒了金手指,林銘心情大好,咧嘴笑著招呼道。
幾人自然沒有異議,當即並肩朝著巷子外走去。
孩童天性愛熱鬧,一路上,話題自然而然地扯到了三日後的仙家盛典上。
不僅是他們,放眼望去,整座崇安外城的長街短巷裡,無論是挑擔的販子還是駐足的街坊,幾乎人人都在神色興奮地議論著同一件事。
仙人將至,會在大典上挑選十五歲以下,有仙緣的孩童收為弟子。
城中此刻亦是熱鬧非凡,多出了幾分過節的氣氛。
方圓百里的衛城中百姓湧來,想要一睹仙人光彩,石磚鋪就的大道上,來往的馬車較往日多了許多,卻是在大街上橫衝直撞,駕車的馬夫高聲呵斥,馬蹄飛揚間,路過行人紛紛驚慌退讓。
若是無意間,與驅車的馬夫對上眼神,便立刻閃躲著移開目光。
能坐馬車的,無不是達官貴人,世家子弟,祖上的餘蔭庇佑著他們,以至於連世家門閥的一條狗,一個僕從,都自覺高人一等。
而被衝撞的平民百姓,尤其是這外城的百姓,是萬萬不可與之發生衝突的,哪怕被濺了一身泥水,也只能儘可能地把頭埋低。
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黑髮少年拉著小女孩的手,與幾位小夥伴退至街邊,為那疾馳的馬車讓開道路。
他的目光追隨著馬車朝著內城遠去,亦不曾像周身百姓那般低下頭顱。
「一定是大人們家的孩子,要送去當仙人的吧?」
直到馬車遠去,只留下遠遠一道黑影后,周毅才敢抬起頭來,遠眺而道,眉眼中滿是羨慕。
「要是我也能當仙人就好了……」
「怕是沒那麼簡單。」四人當中,唯一有讀書上學的孟清玄卻是搖了搖頭道,「十年一屆仙家盛典,是為挑選具備天賦的弟子,而要想成為仙人弟子,踏上仙途,光有天賦不夠,還得受天道承認才行。」
「你怎麼知道?」小黑胖子一臉狐疑地問。
「自是聽家中長輩所說。」孟清玄故作風輕雲淡之姿,身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長衫,一副小小書生模樣。
「仙人仙人,哼!」
豈不料,一旁的小女孩皺了皺挺翹的瓊鼻,不滿地哼聲道。
「仙人管我們什麼事?倒是這大典,害得我們百姓又要給官府交錢了,明明前些日子才剛交過春稅!」
回想起今天出門之前,官府派稅史登門收稅,雖不知具體數目,但寧青黛卻見父親對著那幾位官府之人佝僂著身子,恭送而去,等到他們走後,卻又露出一副肉痛的苦笑,便知家中余錢又被刮去不少。
不僅如此,就連自家的藥材,也被掠去好多。
「我倒是希望,這仙人永遠不要來才好呢!」
女孩聲音清脆,一邊說著,一邊用腳提著路面上的小石子,小黑胖子咧嘴笑著,上前接過石子,將石子踢倒了小書生的腳下。
後者一下便將那書生風範拋到了腦後,三人一起踢著石子玩鬧起來。
諸多疾苦,也在這玩鬧之中被一併拋去。
林銘跟在三人的身後,心中雖有苦楚,卻仍微微翹著嘴角,默默守望著三位「玩伴」。
世道諸多艱難,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過了十三年,卻怎麼都無法習慣,亦是無力改變,心中複雜情緒如暗流翻湧。
但今時不同往日。
身懷那玄妙畫卷,前路如何,終是未定。
未來有了盼頭,心情也隨之變得明媚起來,就連腳步都輕快了些許。
他先是讓三位小夥伴去城門等著,自己則是趕回了家中。
卻遠遠地看見,有一位身著官服的稅官,帶著幾位衙役堵在自家門前,而自己的父母林守成,李桂蘭,則正卑躬屈膝地陪在一旁。
「大人,這春稅前些日子不是才剛交過嗎?怎麼今天又……」
「仙典將至,全城同慶。各戶加納『迎仙例金』,無錢者,以物抵之。」
領頭的稅官捧著一本帳冊,一邊輕飄飄地說著,一邊清點著林守成雙手奉上的稅金。
隨後眉頭微微一皺,道一聲「差了」,又對著幾位衙役仰了仰下巴。
幾位衙役頓時心領神會,就要越過林守成兩人,進入院中,顯然是要搜羅能用以抵押稅金的物件。
「大人!大人!」
李桂蘭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主動攔下了幾位衙役。
「我,我這兒還有點!您看夠不夠……」
她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轉身快步走進了家中,又拿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這兒還有五百文,您看,應該……夠了吧?」
那稅官慢斯條理地取過布袋,在手上掂了掂,又伸長了脖子,看向院子中那一把新編好的藤椅。
「算上剛才的五百文,還差了一截。」他甚至連帳冊都懶得翻,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這椅子,本官便勉為其難替你收了,就算你交齊了稅,是這崇安城大好的良民。你可得多謝本官才是。」
「大人——!」
李桂蘭心口一抽,那把藤椅是丈夫熬了幾個通宵,才編出來的,想著賣了錢給家裡添置兩袋糙米。
她本能地想要哀求,聲音剛出口,卻被丈夫一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稅官瞥了她一眼,語調兀得上揚了些許:「怎麼?汝等是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沒有。」林守成一臉賠笑道,「大人看中這物件,是小人全家的福氣,您拿去便是。」
「善。」
幾名衙役架著那把嶄新的藤椅,緊跟在稅官身後大搖大擺地離去。
「哼,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當真是不能給他們一點好臉色看,在仙家將至的關頭,還想藏著掖著,簡直不知輕重緩急。若是個個都像他們這般裝聾作啞,這迎仙大典的紅綢銀錢,難不成還指望天上下雨落下來不成?」
「這幫賤骨頭吶,就想吸了水的布,不擰一擰,是不會把好東西吐出來的。」
「大人所言極是。」一衙役討好似的說道,卻仍有一絲疑問不解,「只是,為什麼那仙家高高在上,為何會點名要這百姓的銅錢銀兩呢?」
那領頭的稅官斜睨了一眼發問的衙役,隨後才昂著下巴解釋道:
「仙家要用這些銅錢銀兩,鑄成仙銀,以供修行。據說,是這仙銀上有人道氣運,對修行那是大有裨益。而這錢,自然不可能要住在內城的老爺們掏,這窟窿自然就落到了百姓的身上。」
「本官也是從崇安城知府梁大人口中聽來的,這等仙道隱秘,可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知曉的」
他語氣裡帶著七分感慨,三分炫耀。
隨後,又撇了一眼被衙役扛在肩上的藤椅,臉上擠出一道滿意的褶子:「行了,把這椅子搬到我府上去,天漸炎熱,有這麼一把藤椅,躺起來倒也涼快。」
「是。」
輕蔑的笑聲漸漸遠去,幾人都沒有在意擦肩而過的,那位埋低了腦袋的黑髮少年。
在這崇安城外城,像這樣在驚嚇中低頭避讓的卑微身影實在太多,多到他們早已習以為常。
因此,他們誰也不曾看見,少年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光。
林銘的眉頭深深地皺起,心中憤慨的同時,一絲疑惑也隨之而來。
仙家修行需要用到人道氣運?
……
「你怎麼就讓他們把椅子帶走了?」
妻子李桂蘭有些埋怨地看著丈夫,這個性子一向沉悶的男人,在面對稅官時,幾乎要把一周的話全都說完了。
此刻面對妻子的埋怨,男人只是悶聲悶氣地回了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桂蘭心裡也清楚,自己的埋怨其實沒道理,她不過是一時心裡堵得慌,這才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唉,仙人來了,對於咱們這些個窮苦百姓來說,又有什麼用呢?」李桂蘭重重地嘆了口氣,「人家是來挑選弟子的,難不成咱們家孩子還能被選中去當神仙不成?」
一聲嘆氣,道盡了崇安城百姓的心聲。
可她卻又不禁幻想起來,臉上露出痴痴的笑:「要是銘兒真能被選中,當上神仙,那就好了!咱家的日子可就好起來了。」
「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趕緊收拾收拾,準備做飯吧,銘兒要回來了,別叫孩子看出異樣。」
林守成務實,不做這些白日夢,從雜房裡搬出木料,準備再編一隻藤椅。
只是當腳步聲在院落外響起,他的腳步卻停頓了下來,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爹,娘,我回來了。」
林銘回到了家中,神色如常,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什麼波瀾。
但林守成夫妻兩人的表情卻有些複雜。
稍稍一愣後,李桂蘭咧開嘴角道:「銘兒回來啦!肚子餓不餓?娘這就去準備做飯哈!」
「不急的,我還答應了小寧,要去幫她摘草藥。」黑髮少年搖了搖頭道。
「那,那……」
這位手上袖口還沾著些許染料的樸實女人猶豫了片刻後,雙手在身上拍了拍,從懷中摸出了身上僅剩的幾文錢,塞進了少年的手中。
「這幾文錢你收好,爬山累,路上買幾個餅跟小寧他們分了吃吧。」
「好,謝謝娘。」
「嗐,跟娘還客氣啥,小寧是個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李桂蘭擺了擺手,「那娘先去準備做飯了,黑得快,要早點回來啊。」
「好。」
看著母親一副儼然已將寧青黛當成自家媳婦對待的模樣,林銘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等到她回屋後,少年才轉身看向看向一直如泥塑般立在原地的父親。
先前在妻子面前還保持著一家之主的沉穩的林守成,此刻在自家孩兒面前,竟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弓著原本寬闊的漢子背,目光閃爍。
「爹,這是我這個月的工錢,陳老教頭多給了一點,湊了一貫錢。」
林銘走上前,從懷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又將母親李桂蘭剛剛給自己的幾文錢放了進去後,這才遞到了父親的手中。
「等大典過去了,就好了。」
「……」
林守成沉默著接過錢袋,身子變得愈發佝僂,好似這一貫錢有千斤重,壓得他直不起身。
此刻,他哪裡還不知道,剛才自己對著官爺低眉順眼,卑躬屈膝的窩囊模樣,全被兒子看了去。
身為父親的尊嚴,如摔落的瓷器般碎了一地。
沉默良久後,他才張了張乾癟的嘴唇,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嗐,跟兒子還客氣啥。」
黑髮少年咧了咧嘴,學著李桂蘭的語氣笑道。
男人呼出一道沉重的鼻息,胸膛里像是塞滿了吸飽水的棉花,堵得發慌。
林銘這孩子不是不好,相反,他是太好了。
從小到大沒讓自己和妻子操心過,既不哭也不鬧,也從不撒嬌,懂事得嚇人。
這也讓林守成在為兒子感到驕傲的同時,心底深處始終帶著一絲惶恐。
他時刻擔心著自己會不會哪裡做得不夠好,給兒子做壞了榜樣。
甚至隱隱覺得,林銘不像是自己的孩子,也不像是個孩子,只是恰好借了妻子的肚子來到這個世界走一遭,對待他們夫妻也只是為了報生育之恩,並無父子母子之情。
可無論如何,這都是他林守成的兒子。
「去吧,別讓小寧他們等急了。」
林守成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轉過身,將那蒼老而沉重的背影留給了兒子。
「嗯。」
林銘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出院落,少年抬頭望向內城的方向,眼底風雲激盪,卻最終化為了一片平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