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兒哥,好了沒有呀?」
崇安城外城,一家無名武館中,一顆小腦袋從武館的牆外探出,輕聲輕語地朝著正在挑水的黑髮少年詢問道,生怕驚動了館內正在練武的學徒。
被喚作銘兒哥的林銘抬起頭來,看向從灰牆後探出腦袋,蹭了一臉牆灰的小女孩,溫聲一笑道:「再等會兒吧,馬上就忙完了。」
「好吧,那你可要快點哦,等下太陽就要下山了。」
小女孩雖有些委屈,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只是那扒在院牆上的身形搖搖晃晃,重心不穩,似是要倒下。
緊接著,牆外便傳來一聲吃力的哀求:「撐,撐不住了!小寧你快下來,壓死我了!」
於是小腦袋便猛地縮了下去,從林銘的視野中消失不見,一聲「哎喲」的痛呼聲也隨之響起。
林銘失笑地搖了搖頭。
他直起腰,將滿滿一擔水倒入水缸,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順勢望向武館中央。
陳老教頭正在指點著院內十幾名學徒武功。
陳老教頭不是什麼有名的高手,只是這崇安城外城中的一介殺豬匠,聽說年輕時在外闖蕩,學了一兩手粗淺把式,開了這家無名的武館,只有在臨近傍晚之時會收攤回來,指點學徒一二。
前來報名學武的,滿打滿算也就院子裡這十幾個窮苦人家的孩子。
而自己則是陳老教頭雇來的雜工,負責挑水劈柴,灑掃庭院,月薪七陌錢。
今日恰逢發薪之日,林銘幹完活便安靜地立在角落,等待著陳老教頭那邊散場。
「瞧好了,我這門伏虎拳……」
老教頭一邊演示著這一門拳法的一招一式,一邊向學徒們講解著其中的要點。
林銘就這麼站在水缸旁,目不轉睛地盯著。
七陌錢,不足一貫,只能勉強維持生活,這外城當中不是沒有更好的差事,但這裡卻是林銘唯一能夠窺見武道門徑的地方。
束脩是交不起的,只能靠著偷師勉強學個一招半式這個樣子。
今年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三個年頭,雖力微,未曾離開這方城池,涉足最遠之地也只有城外的那一片深山老林,卻也知曉這個世界是有超凡力量存在的。
習武之人自不必多說,更有修行之人,乘仙舟,踏飛劍,縱橫天下。
運氣好時,偶爾能從城池上空看見有仙人攜流光飛掠而過。
閒暇時,林銘曾聽陳老教頭說過,那些仙人,是受了天道承認的尊貴存在。
唯有天道認可,才能真正地踏上仙途。
亦有習武之人百練武藝,證得天道認可,從而踏上仙途之說。
只是想來,就算練會了陳老教頭這門伏虎拳,也無法得到天道認可。
所謂仙人,雖然憧憬,但離自己一介窮苦百姓,還是太過於遙遠了。
念及至此,黑髮少年在心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此時,林銘忽然心神一震,只覺有一股亘古之氣在突然間籠罩自身,令他仿佛如墜深海,龐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扼住他的呼吸。
周圍的場景迅速抽離,無邊的黑暗充斥了他的視野。
唯有一幅神秘的古樸畫卷,懸浮在眼前。
這一幅畫卷,在他穿越至這個世界之時,便一直存在於識海當中,只是卻不曾打開過。
卻未曾想,竟在今日有了動靜。
林銘冷靜下來,定睛看去。
畫卷徐徐展開,但見一片廣闊而不見邊際的縹緲白霧中,一座城池佇立其中,卻是以俯瞰的上帝視角觀之。
他很快便認出,這座城池赫然便是他所在的崇安城。
只是這座城池中,亦有雲霧籠罩,清晰之處,也僅有外城範圍。
視角忽然拉近,落於外城一隅的無名武館當中,有年輕子弟揮拳踢腿,鬢角發白的老者從旁指點,演練的正是陳老教頭所教授的一門拳法。
林銘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畫卷之上,陳老教頭的一招一式皆被慢放,深深地刻印在少年的眼眸當中。
不過多時,老人的身形漸漸變得模糊,化作一個水墨畫的小人。
同樣是演練著伏虎拳,但水墨小人的動作卻悄然發生了變化,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剛猛迅捷,耳畔仿佛有虎嘯山林,較之陳老教頭的動作,宛如天差地別。
所謂伏虎,以虎之形意,降百獸之尊;動則有風雷之勢,靜則蓄山嶽之威;內伏心猿,外鎮狂徒。
一門武學口訣,忽然浮現在林銘的腦海當中。
「這是……在推演武學功法!?」
他驚愕地發現,原本陳老教頭的這一門粗淺把式,竟在這神秘畫卷的推演改良之下,蛻變成了一門立意高深的武學。
而這門武學,也仿佛灌頂一般,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腦海當中。
在無形之間,便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這門蛻變過後的伏虎拳。
水墨小人緩緩消散,畫卷上的內容最終定格在了陳老教頭指點學徒的這一幕之上。
只是,仿佛這一幕,或者這伏虎拳這一門武學,完全入不了這古樸畫卷的眼似的,竟突兀地自燃起來,在眨眼間便化作了灰燼。
畫卷悄然合上,而林銘眼中的世界也終於恢復了正常。
陳老教頭指點學徒的聲音傳入耳中,微風拂過,一片綠葉落入水缸當中,盪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林銘忽然驚覺,自己的背後已被冷汗浸濕。
剛才的玄妙經歷,仿佛從未發生過一般。
但閉上眼,腦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伏虎拳的一招一式。
雖然那畫卷看不上這凡俗武學,但林銘卻也已然將其完全掌握。
光憑著這一門蛻變後的伏虎拳,他便足以倒反天罡,去做那陳老教頭的師父,甚至於單開一家武館。
『不是錯覺……我的外掛終於在穿越十三年後的今天到帳了嗎?』
心中感慨著,黑髮少年忽然有種流淚的衝動。
十三年啊……你知道這十三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不說別的,就是開一間武館,收收學徒,就足以極大程度地改善自家的艱苦生活,甚至就算是搬進崇安城的內城也不再是夢。
正當林銘在腦海中暢想著和此世的家人住進內城,坐在太師椅上享受著徒弟孝敬的清茶,閒來無事便拷打徒弟,問他們擋不擋得住這一拳十三年的功夫的美好日子之時,陳老教頭也指點完了學徒,宣布今日到此為止。
耳邊腳步聲響起,陳老教頭帶著一身未散的血腥氣,來到他的身前。
拍拍手,從衣兜中取出一布袋,裡面裝著的正是林銘本月的薪資。
只是老人思索一番後,竟又取出一貫錢,分去三分之一,生生塞進了那布袋裡。
見此,林銘黑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平日裡素來摳門的老頭,竟然會多付自己工錢?
「三日後,便是十年一度的仙家盛典,會有仙人來崇安城,招收有仙緣的弟子。」見少年疑惑,陳老教頭便簡短地解釋道,「官府要多收錢。」
言至於此,老人將手中布袋遞出。
林銘心中一暖,明白這是老頭在變相接濟自己,於是伸手去接。
美夢尚未成真,眼前的銅錢才是真的。
然而,老人卻是五指緊扣,死死揪著不放。
少年疑惑,微笑,繼而用力拖拽。
紋絲不動。
僵持了片刻過後,陳老教頭,默默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放手了。
他雖然殺豬、開武館,但供養著一家老小,日子過得也是捉襟見肘。
只是林銘這孩子平日裡幹活實在,手腳麻利又懂禮數,實在招人疼。
少年家境亦是貧寒,父親是個熬心血的木匠,母親在染坊做工,一家人的進項堪堪夠填飽肚子。
雖心疼這一貫錢,但顯然少年比自己更缺這一貫錢。
「多謝陳老。」林銘收起笑意,神色鄭重。
「行了,臭小子,趕緊滾蛋吧。」陳老教頭揮了揮手,轉身走回裡屋。
林銘真誠地道過謝後,便將裝著一貫錢的布袋小心收好,又向老人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禮,眼中卻是閃過一絲激動。
不是因為陳老教頭給自己加薪,而是因為他點醒了自己。
三日之後,仙家盛典,仙人收徒。
陳老教頭一語驚醒夢中人。
自己身懷玄妙畫卷,見學徒練拳,銘刻於畫卷之上,便猶如灌頂般,將那伏虎拳推演至一門高深武學,如是畫卷仍看不上。
若是見真正的仙人鬥法,神通顯聖,又會有如何變化呢?
黑髮少年心中,暗自期待起三日後仙家盛典的到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