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鄉,土地廟。
幾個鄉老一臉倦容,打著哈欠,目光卻是炯炯有神,規規矩矩地朝著廟祝李玉妹作揖道:
「大人,小老兒等人已然核對過,凡大澤鄉治下,三千二百零七戶,共計二萬八千餘人,按家按人頭,無論老少,每人分得四兩三錢銀子,各家均有三升粟米…」
他們一面說,一面遞上幾本冊子,目光投向眼前的幾個木箱上,溫聲道:「其中詳細名錄,皆有記錄在冊,絕無一分銀子去向不明,還請大人核對。」
李玉妹神色莊重,端坐一方石凳子上,接過帳薄,隨意翻看幾下,給予肯定:
「有勞三位叔伯,不辭晝夜,帳本之事,不必再提,我與相公皆信得過諸位。」
她微微皺眉,問道:「萬民血書,才是相公千叮嚀萬囑咐之事,不知何時能到這廟中?還有三十匹快馬與青壯漢子,不知妥當沒有?」
原來這李玉妹正是那陳閬在世時的娘子,會些神打之術。
夫妻恩愛,陳閬橫死,頭被強人割去,屍骨不全,無法投胎。
他便夜間託夢給李玉妹,李玉妹也不相負,耗費三四年光景,終於尋回。
在此期間,陳閬也在劉庚身前得了賞識,便領了一方鄉嗇公之職。
這對夫妻也算修得正果,夫唱婦隨。
幾個鄉老,不假思索回道:「快馬與送信人選,都已備好,萬民書至多日落時分,只因鄉民多不識字,這才耽誤功夫。」
沒幾息,這幾人相辭離去,徒留李玉妹看著夕陽,神色落寞,無聲念道:
「相公這一去,不知何時才歸?我與他這才安穩幾年,便又得聚少離多嗎?」
月上柳梢!
幾個鄉老聯袂來報,說那萬民血書已經備好。
李玉妹便吩咐道:「勞煩諸位叔伯,再跑一趟,檢查檢查隨行之人的乾糧水囊是否備足?」
幾個鄉老也不埋冤,連連應下,不多時,李玉妹淨手焚香,隨著一縷縷青煙飄散,陳閬顯出身形。
夫妻兩個相顧無言,李玉妹似乎早就下定了決心,柳眉微揚,沉聲道:「相公,妾身也想執竿隨行。」
她不等陳閬言語,繼而念道:「妾身不懂聖賢文章,也不知曉何為風骨,但妾身知曉,相公是天底下一等一正直的君子,那新上任的山主大人,既連相公都敬佩於他,妾身便也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夫君領妾身成道,妾身助夫君成德,如此…才算你我夫妻恩愛倆不負。」
陳閬聽罷,心間湧現一股暖流,他知曉李玉妹是擔心他的安危,沉吟幾息,溫聲道:「娘子有心了,既如此,你我夫妻同心,替山主向諸上官討個公道。」
他忽而大笑起來,目色堅毅:「得妻如此,夫婦何求?縱有千萬人為難,某有何懼哉…」
片刻後,大澤鄉集市上,三十個魁梧青年,或提刀掣槍,或背弓持劍,他們辭別父母雙親,毅然向前,齊聲道:
「見過廟祝上使,我等已然妥當,護身兵戈、乾糧水袋皆已備下,奏請執血旗上馬。」
看看這市集上,烏壓壓聚集了數千人,數不清的火把,將四下里照亮如同白晝。
人群中央,屹立著三十一面高約兩丈的白布幡,正隨風瑟瑟作響,一派肅殺、嚴謹。
細細望去,這些幡面上,一個接著一個的名字,全用血水寫下,密密麻麻,幾乎將白色底面,擠成沒有縫隙的血紅點綴。
例如什麼「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劉二狗子」,字跡不一,有的正正規規、有的歪歪扭扭,但卻沒有絲毫敷衍潦草的跡象。
正中一面高出二三尺,一面上書「一皇穹雪冤枉,白日開昏氛」,另一面則寫「冤枉難伸訴,蒼天不可欺」。
這時,陳閬顯出身形,立在半空,環視一圈,深深一拜:「陳閬謝過諸位鄉親父老!」
「是土地公顯靈了!」
分不清是誰喊了一句,接著人們紛紛下跪,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來:「我等草民,拜見土地公!」
「諸位請起!莫要折煞陳閬…」陳閬忙落下身形,他喊了幾聲,不見百姓起身,於是沉聲道:
「請諸位放心,陳閬定將二三子平安帶回!」
話語落罷,他一步一步向前,持起最高的那一面白幡,朗朗道:
「怨天下貪官污吏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請二三子上馬,隨我上達天聽,縱使踏遍九洲山河,也要為山主擲一正言。」
三十個漢子神色異常激動,頃刻高喊:「我等雖是山野草民,但也不缺熱血俠義之心,知道誰對咱們好,定隨土地公,馬蹄河山,沉冤昭雪。」
他們的話說得鏗鏘有力,似乎也感染了那一匹匹駿馬,都齊齊嘶嚎起來。
「出發!」
陳閬騰空而起,扛著大旗開道,李玉妹與那三十個漢子,策馬揚鞭緊隨其後,放聲悲道:
「馬蹄錚錚作響,紅旗漫捲西風,今日萬民血旗在手,問蒼茫大地,何時沉冤昭雪?」
天上的烏雲,猛一下散開,一輪明月照見大地蒼茫、青山崢嶸,似乎也在為這群壯士送行。
這時,滿場百姓,紛紛拔腿,如地動山搖,跟著駿馬飛跑。
他們熱淚盈眶,一面跑,一面唱:
「好男兒,莫回頭,且隨土地公替天仗義把名揚!」
「好男兒,莫戀家,出鄉關,揚冤屈,救得山主回身闔家歡!」
「好男兒,不忘恩,捨生死,拋頭顱,不得沉冤昭雪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
「好男兒,且去…且去!」
三十個漢子都在辭別身後的父老鄉親,他們的嗓音也越遠離了,只聽得:
「願以此身報忠良,何鬚生還家鄉土?埋骨何處不青山,快哉!快哉…」
看看皎月之上,依稀見得一個面如重棗的八尺大漢,正在對月獨酌,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喃喃道:
「觀我人族多少英傑天驕,竟全無半點悲憫百姓疾苦之心?縱得神通萬丈,不過徒增一冷血歹毒之徒爾!」
這人忽然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念道:
「而今…而今竟在一虎妖身上,類我大兄三分?」
他摸著頜下長須,目光炯炯,朗朗道:
「關某行事,只看忠奸,只問良善,地府又如何?他既有這三分修持,我當護之!」
原來這人正是那武安王關聖,他為人最是仗義,傲上而不辱下,欺強而不凌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