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四旁萬尺雲空,無不青白。
那倆狍鴞小妖熬過疼痛,爬起身,跪倒在白君腳下,哀聲道:「大人,祈望饒過性命,我兄弟兩個…著實不知胡夫人是您的姘頭,這才出言冒犯,做下糊塗事,待回山稟明三位大王,定攜歉禮到訪賠罪。」
顯然,這倆狍鴞有些機警…但不多,他們先入為主的觀念里,在十萬大山,男妖精若為女妖精出頭,多半有情慾苟且之事。
白君靜默了,有些事情越描越黑,惟有沉默才是最高的輕蔑。
他閉了嘴,卻見那胡媚娘小暈紅潮,羞臉粉生紅,嬌聲喝道:
「一派胡言!我胡媚娘與白山主不過初次相識,如何做得他的姘頭?還不快滾,若再滿嘴胡言,休怨我打殺了你們。」
聽了這話,兩隻狍鴞紛紛仰面,不見白君言語,目中含著熱淚,連連叩頭:「大人,給小妖兄弟倆個一條活路罷!」
「斷不敢再觸大人虎威,也當為大人做說客,讓我家三位大王與大人共締友鄰之盟,正如那九華山劉大人一般。」
他們雖只有些小聰明,但也明白誰才是正主,胡媚娘千言萬語,都比不上白君輕輕點個頭。
白君面色平靜,心下默道:「這胡寡婦倒不像個有城府的,若設身處地,當不作解釋,正好借我之勢,遠離那甚麼鉤吾山、黑風山之間的漩渦。」
那倆只狍鴞一個比一個賣力,他們只恨磕得不夠響、不夠快,沒幾下徑把面門都磕破了。
白君終於抬眉,嘆道:「饒你倆個容易,只是有損胡夫人清譽,卻是讓我也背上勾搭良家寡婦的名頭…」
「屆時,流言可畏,我回了人族,眼不見耳不聽,倒也無所謂,但胡夫人必然飽受詬病。」
他的目光漸漸冰冷,只道:「故而,你們還是永遠閉嘴罷。」
話音才落,胡媚娘心下一緊,忙出言喊道:
「白山主且慢動手,些許流言蜚語,對妾身來說是不打緊的…」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滿地鮮血,以及兩顆滿是驚駭的腦袋。
四下里沒有風,很安靜,兩隻狍鴞小妖血腥味很臭,好似茅坑裡的屎尿那樣。
「濁丹黑氣一流,果然臭不可聞!」胡媚娘胃裡翻江倒海,乾嘔起來。
她緩和幾下,揮動衣袖颳起一陣風清理院落,繼而將目光擲向白君,無力道:
「白山主好手段,平白為妾身惹來強敵,卻是不知有何圖謀?」
「胡夫人言重矣…」白君淡然一笑:「在下可沒什麼壞心思…不過想學一學人族風雅,做一回那憐香惜玉的好事。」
面對白君的態度,胡媚娘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下悲戚:「舊恨未消,又添新仇,苦也!」
她平復心境,側目望著那幾個狐女,冷聲道:「別再杵在我院子裡,快滾…但有遲疑,先拿你們幾個背主小人出口氣。」
殺機撲面,一眾狐女不敢耽擱,隱晦地看了看白君,終於駕雲騰空,流星趕月一般,急急向東而去。
不多時,小院大堂里,茶香四溢,靈機飄蕩。
胡媚娘親手沏了杯靈茶,遞在白君身旁的木桌上,沉聲道:「白山主不妨直言?」
出門在外,白君不敢馬虎,沒去端茶,只道:「兩隻小妖殺就殺了,梁子也已結下,胡夫人且說個章程,若力所能及,在下必不推辭,定助你了卻恩怨。」
胡媚娘呼吸一緊,忙道:「當真?」
白君笑了笑,道:「自然不作假,比鐵還真。」
這話輕飄飄的,讓胡媚娘感不到半點誠意,她如個泄氣的皮球,再度言語時,語氣里多了些哀求:
「莫再戲弄妾身了,且道明來意罷!」
白君微微閉目,手指頭敲打著桌面,氣定神閒,緩緩念道:
「三日後隨我做件事,待得事成後,我必親自出面,保你亂丘墳地界安穩,無妖敢生覬覦之心。」
他等了幾息,不見胡媚娘言語,自顧說道:
「你我合則兩利,其中干係,你應省得,我也不再多言。」
「至於…要你隨行之事,你可伺機而動,若有性命之危,可自行離去,在下絕不阻攔。」
日光斜著打進屋內,照見胡媚娘一臉糾結,十分掙扎,許久,她整肅衣裝起斂容,沉聲道:
「你這人一肚子壞水,我信不過你。」
話鋒一轉,這人再道:「除非你我互換魂靈真性,否則免談。」
白君睜眼笑了,只道:「給你也無不可,只是我若活不成,你也得為我墊背,此行我要殺一人,那人與我勝負手各在五五之數,我這才尋來大山,找些幫手。」
胡媚娘沉吟幾息,語氣決然:「禍害遺千年,你定不敢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妾身陪你賭命便是!」
「只是,若要我交還真性,你除了出面護我亂丘墳外,還得為我殺一妖。」
「那得是另外的等價置換…」白君盯著胡媚娘,目中沒有欣賞褻瀆,全無半點色彩,只道:
「我沒有多少耐心,成與不成,給汝三息而定。」
約計半盞茶的功夫,白君放下茶杯,辭別胡媚娘飛入雲端。
胡媚娘立在門廊下,揉搓著出汗的手心,莫名煩躁:
「恁地就稀里糊塗上了他的賊船?」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里,她忽而抬眸,一掃心中鬱結,兩隻眼珠子明媚燦爛,輕聲笑道:
「如此男兒,我當聘為夫婿,護我亂丘墳無虞。」
……
夜已經深了,天上沒有月亮,大地被暗夜所吞噬。
白君懸在半空,他的腳下是千丈深淵,眼前卻是一張雙目狹長,陰鷙慘白的臉。
四目相對,那張臉邪魅一笑,添著嘴唇,幽幽念道:
「你這虎妖雖說才入命火,但一身氣血旺如狼煙,真是上好的大藥,當入我句左腹中,助我修為更上層樓。」
白君目光泠冽,雙指夾著那張【玄雷叱煞】符籙,只道:
「若再聒噪,小爺先送你見閻王!」
他目中滿是鄙夷,冷冷笑道:「如你一般的貨色,縱是百八十個,小爺順手也宰得。」
原來那句左正是飛鷹澗子的人面鳩,眼下這妖看著那張閃爍起電弧的符紙,失聲道:
「你莫非做了大夏驅邪院的爪牙?」
白君收了符籙,淡淡一笑:「莫要嫉妒就好,畢竟你這樣的貨色,大夏可不收。」
句左心神稍安,後退十幾丈,道:「你我往昔無仇,近日無怨,總不是來顯擺消遣的罷?」
白君氣勢恢宏,全不將高他兩個小境界的人面鳩放在眼裡,朗朗道:
「本座特來賜你一場造化,就看你這廝,能否把握得住了。」
「汝這是何意?」人面鳩眉頭緊鎖,兩隻眼珠胡亂打轉,倒映出淡淡的青芒。
他看著青衫在谷底迴風的吹拂下翩翩飄揚,出言諷刺:
「原來是被貶了,從爪牙做了看門狗。」
白君笑了,嘆道:「鼠目寸光,活該你築不成道台。」
他在等,等那人面鳩句左,一點一點鑽入他布下的圈套。
這是一場攻心戰!
人面鳩的目中閃過一抹晦暗,面上掛著無悲無喜的表情,念道:
「說罷,我倒想聽聽,你能賜我什麼造化?」
白君三言兩語將自己做了華渠山主、以及要籌辦法會之事言明,他頓了頓,目色一凜,審視著人面鳩,念道:
「你可懂得…小爺要籌辦這場法會的深意?」
人面鳩咽下一口津液,一臉狐疑,他使勁想了十幾息,低聲道:「無外乎合縱連橫,顯擺一番,想讓大山外圍妖族同道,給你點面子,不要在你治下鬧事。」
「愚蠢至極!」白君罵了一句,再道:「你且聽好了,這所謂的法會,乃是小爺籌辦的一場鴻門宴。」
嘶!
人面鳩倒吸一口涼氣,不自覺後退幾步,顫聲道:
「你好狠好毒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