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丘墳這地界上,連橫十餘里,全是狐狸,一隻狐狸居住著一座小土丘,狀若墳頭,因此得名「亂丘墳」。
遍地都是墳頭,每到夜間,一隻隻眼珠子,在漆黑里發出綠幽幽的光,宛如一道道鬼火,倒有幾分别致。
高大的槐樹旁,坐落著一方宅院,牌匾上書【胡府】。
這院子大堂上,端坐著一個婦人,喚做「胡媚娘」,她正看著倆個人面羊身的小妖,搖頭道:
「勞二位轉告鉤吾山,每月要上交的份額太多了,恕我胡家難以從命。」
這胡媚娘大有姿色,纖腰裊娜,玉貌妖嬈,櫻桃嘴兒,鵝蛋圓臉,渾似熟透的蜜桃,讓人止不住想要摘來解渴。
眼下,胡媚娘頓了頓,嗓音低沉:「我亂丘墳不比鉤吾山靈機充沛,不過大山邊緣一尋常地帶,靈草生長緩慢,再者…妾身還要顧著一大家子徒子徒孫的修煉,若頻繁消耗地氣催生靈藥,不亞於竭澤而漁,還望如實相告三位頭領,敬請寬恕則個。」
聽了這話,那兩小妖閃出一隻,拍著爪子,叫道:
「哼~胡夫人,俺家三位大王說了,你是個機警的性子,斷然不會不知這雪中送碳的情誼,遠比錦上添花來得可貴。」
其中一個更是上前半步,叫囂道:「胡夫人可要考慮清楚了,我家三位大王可說了,望你機警些莫要作那兩邊倒的騎牆派!」
「否則…待我鉤吾山把那黑風山牛魁拿下後,每月須要上供的份額,可就不止這麼點了!」
那妖目光往胡媚娘上下打量,賤兮兮地笑道:
「真到了那時,只怕胡夫人連人帶山頭,都要盡歸我鉤吾山,成為某位大王的侍妾,說不定被大王玩膩了,採補了血氣後,也能賜下讓我兄弟倆個嘗嘗滋味。」
胡媚娘聽著這虎狼之詞,當即便惱了,抬手揮袖間颳起一陣狂風來,咬牙道:「我胡媚娘是不敵你家三位大王,但也不是爾等區區兩隻命火小妖能夠折辱的?」
這大堂上罡風肆掠,攪得桌椅板凳搖搖晃晃,門窗也在瑟瑟發抖。
殺氣撲面,那兩小妖全沒害怕的樣子,反倒越發大聲笑道:「胡夫人俺家三大王說了,你個寡婦拖帶著一整個狐群,隨俺們兄弟怎麼語言凌辱,都不敢下狠手的,說白了…你這寡婦要顧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擔子太重,只能忍氣吞聲。」
胡媚娘神色一下恍惚,胸口悶得慌,她一點一點收回目中冷意,只道:「三息內滾出這院子,百息內離開我亂丘墳地界,如實不然,我胡媚兒定讓你們缺胳膊少腿。」
她面色平靜,再道:「順帶告訴你家三位大王,沒分出勝負前,若再來我亂丘墳討要山頭費,我胡媚娘定投黑風山。」
那兩小妖終於動容,冷哼一聲,道:「若真如此,便引頸受戮,等著我家三位大王來踏平這亂丘墳罷!」
言罷,他倆個駕朵黑雲飛出,徒留胡媚娘渾身乏力一般,癱坐在椅子上,眼眶微紅,忿忿地說:
「爹娘,你們卻是看錯那草包上門女婿了,空有青丘血脈,卻在洞房花燭夜,被那人面鳩三言兩語誆騙出去,做了滋補人家的大藥不說,還累得女兒守了多年的活寡。」
許是情緒找到一個發泄的口子,她便越想越氣,念道:
「哼,真是個沒福氣的短命鬼,死了也活該!」
這時,三四道流光閃進屋內,顯化出幾個衣衫單薄,裙擺款款的,長著狐狸尾巴、兩隻耳朵的女子來。
其中一個上前來,捏緊拳頭,香舌半展,粉面微怒,氣憤地說:
「小姐,那倆狍鴞實在可恨,竟敢對您不敬,不若讓翠兒領著妹妹們趕上,一發打殺了,給小姐做頓下酒菜,以吐胸口惡氣。」
胡媚娘見了,搖頭道:「殺他倆容易,可一旦出手了,就要被捲入鉤吾山與黑風山之間的惡鬥,他兩家都不是好相與的,這才是令我頭疼之事。」
這些半化形的小狐狸聽了,一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是啊,是啊,這才是頭等大事,出了咱們亂丘墳,一個個同道,全是凶神惡煞的,看著就嚇人,雖沒見過那甚麼鉤吾山黑風山的一眾大王頭領,但想來肯定都是狠辣的角色,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胡媚娘頓感心頭苦澀,神色落寞起來,那翠兒忙上前說道:
「小姐,咱們不若投了人族罷?就如那九華山的看門青牛,婢子與那青牛兒見過幾次,聽他言語,那山主不壞,獨居多年,且多有誇讚小姐貌美、性子溫和…」
胡媚娘的心更涼了,多年護持亂丘墳受到的委屈、以及對境遇的無能為力,讓她眼眶淌淚,繼而目色一凜,盯著那翠兒說道:
「你何時做起了媒人?你可知那劉庚比我父母年歲都大,我可不想再做那受人詬病的寡婦。」
她不作停頓,環視一圈,冷聲道:「你既開了口,想來也不願再待在亂丘墳了,若想改投他處,盡可離去,我決不阻攔。」
那翠兒面色難堪起來,漲得通紅,她緩和幾息,一臉決然,沉聲道:
「小姐,別怨我等無情,如今這亂丘墳再不是老爺夫人在世時,可以橫壓四方山頭,方圓左近無不禮敬於您…」
「眼下…群狼環伺,誰都恨不得上來咬一口,依翠兒看,若再苦守,正如那冢中枯骨無二,早晚被豺狼虎豹食盡!」
隨著話語落下,這翠兒猛然跪地,跟著她身後幾人,也一同下跪叩首,口中齊齊念道:
「小姐保重!」
「良禽擇木而棲,非是我等枉作背主小人,只因不願枯坐山中,被豺狼之輩撲上來啃食血肉,葬送性命,斷了長生道途。」
胡媚娘心如刀割,面色慘白,抿嘴笑了起來,悽然淚下,她別過頭去,語氣冰涼:
「滾,給爾等賤婢五十息,若還逗留在我亂丘墳地界,休怪我清理門戶。」
那些小狐狸連連起身,運轉法力,就欲騰風升空,卻見兩道身影砸進院落里,濺起一地塵土來。
眾狐妖望時,詫異不已,暗暗地想:「恁地是那倆只狍鴞?莫非小姐還有援手…」
狍鴞…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多扮嬰兒啼哭之聲,誘人引獸吞食。
胡媚娘立在門檻,望著半空中那一襲白衣,蹙眉道:「足下來我亂丘墳有何貴幹?」
「夫人多慮也!」白君落下雲端,一襲青衫披在身上,輕聲笑道:
「虎族白君,添為人族新晉九品地道靈神,特來拜謁友鄰胡夫人。」
他斂住神色,指著兩隻狍鴞,搖頭嘆道:「行至亂丘墳三里外,見得這倆言語辱罵胡夫人,這才擒下,送與夫人解解氣。」
那一身青衫,在日光下異常耀眼,看那三四個狐女,面色蒼白,心中酸澀:
「苦也!」
「若這虎山主早來片刻,我等何至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