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王,咱們為何不直接把人引去大山?」
火鴉求知慾很強,目露疑惑,揚起頭:「把戰火燒在人家門口,如此一來,為保洞府,由不得不盡心出力。」
白君笑了笑,看向陰十娘:「十娘可知其中火候,不妨為我試言之?」
眾妖聽了,紛紛側目看向陰十娘,她頓感壓力,但也欣喜,於是稍稍見禮:
「如此…十娘便擅越,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公子斧正。」
她將目光收回,神色肅穆:「依十娘所見,無論人心獸慾,不到生死絕境,斷不會盡力拼殺。」
她頓了頓,目光一掃,再道:「若將戰場固定在別處,一眾妖修見得顧盛勢大,恐會臨陣倒戈,或者舍了洞府,逃之夭夭。」
「公子將會獵場定在人族疆域,一旦顧盛尋來,見得眾妖與公子談笑風生、推杯換盞,定勃然大怒,為報血親之仇,十有八九會將眾妖列作公子同黨,寧錯殺千個,也不放過一個。」
「如此…眾妖為搏命,才能與公子同仇敵慨,背水一戰。」
陽光正好,熊大幾個似懂非懂,恍然大悟似地說:
「大王好計策,算人心獸性,將『貪慾』二字拿捏得分毫不差,若擱在俺身上,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即便知曉被大王算計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先聯手渡過生死危機,再談其他。」
陰十娘是不如火鴉幾個這麼樂觀的,在她眼裡,這條計策雖好,卻有個不可忽視的關鍵。
她想了想,沒問出口,只在心中暗暗祈禱:「天老爺,千萬保佑那顧盛趕早不如趕巧,可別讓眾妖散了,才讓那小賊姍姍來遲。」
「世間事,人算不如天算,只能盡七分人事,賭三分天命。」
白君似乎察覺到了陰十娘的擔憂,一臉和煦:「十娘不必擔憂,這一場賭殺,只要那顧盛不是橫跨大境界,我都有五成之機,我與他誰死誰活,僅看天命在誰。」
他嘴裡雖是這樣說,心下卻是在盤算著:「劉庚我不管你在謀劃什麼,若事不虞,本座定把你拖下水來,助我破局。」
不多時,熊大熊二駕起妖雲先行一步,火鴉緊隨其後。
罡風作響,火鴉比尋常時刻更賣力,揮動雙翅翱翔天際,行不上數里,低聲問道:
「大王,咱們先去哪一處?」
白君眉頭微皺,腹中尋思道:「飛鷹澗那隻人面鳩最是難纏,亂丘墳那群狐狸生性多疑,也不好糊弄,處理不好,極其耽誤時間,碧水潭那老龜雖常年窩在潭底,但也算個紫氣清丹,這種清修之輩也好對付些。」
他定下計較,吩咐道:「先去碧水潭。」
火鴉聽罷,道個「諾」,便專心趕路,卻見白君耳畔忽然響起陰十娘略顯尷尬的聲音來:
「公子,奴家…奴家騙了你,前日為讓公子收下奴家,曾出言相騙,奴家被那顧淮囚禁時,並沒有與顧家任何人見過面。」
她的嗓音一下急促起來:「大戰在即,非是奴家惜命,本想將此事爛在肚子裡一輩子,又恐壞了公子謀劃。」
白君沉默了一息,回應道:「僅此一次,倘若再犯,你便哪裡來,回哪裡去。」
陰十娘心下稍安,連連保證:「奴婢謹記,絕不再逾矩半步。」
一路無話,越近下午時分,群山環繞間,一座碧影幽幽的水潭映入眼帘。
白君降下身形,換上大夏山主皂袍,一襲青衫,頗有書生模樣。
他運轉法力,包裹著嗓音,往水裡衝去,言道:
「末進後生,虎族白君,添為人族九品山主,特來拜謁玄龜前輩,望前輩現身一見,晚輩確有要事相商。」
水波蕩漾,白君得了空閒,發現四下里鳥語花香,對岸更有三三兩兩的麋鹿正探頭飲水,不禁感慨:
「百聞不如一見,這般生機勃勃的景象,縱然是人族修士,也不如這玄龜無爭淡泊。」
忽然,湖面翻騰,冒出數道水柱來,一位駝背老者立在水柱上,如履平地,似閒庭散步,行了十幾步,神色自若,朗朗道:
「老叟玄犴見過白山主,不知遠來有何貴幹?」
他頓了頓,再道:「老叟久居山林,性子散漫,做不得犬馬效勞、爪牙奔波之事,若白山主為尋羽翼而來,還望免開尊口,傷了一時和氣。」
白君嘴角一點一點上揚,輕拂衣袖,正氣凜然地問道:
「不知玄犴前輩…是否無有長生志向?」
那老龜呆呆愣住,兩道稀鬆白眉聳了聳,摸著山羊鬍,氣笑起來:
「後生仔,你可知我玄龜一脈,壽元最是漫長,莫說你氣血看著比老叟旺,即便老叟不作突破老死命火境,你墳頭青了又黃,老叟都照樣逍遙自在。」
他收了玩笑的心思,搖頭道:「且回去罷,老叟無意紅塵爭端,更不願給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看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白君心中暗忖,神色端莊幾分,朗朗道:「好叫前輩知曉,晚輩此來,並非消遣前輩,實因想邀請前輩參加一場法會,以物易物,互通有無。」
他一面說,一面取出謄寫好的部分【小五行遁法】,輕聲笑道:
「前輩…你我明人不說暗話,咱們大山同道,若沒有血脈傳承、跟腳出身,擋在咱們長生道路上的第一道門檻,便是契合自身修煉的功法。」
「道法難求,全靠自己摸索,何年何月才能破境?」
白君見得玄犴微微皺眉,忙展露自身氣息,陰陽二炁,一黑一白隨身飄蕩,越發大聲說:「前輩見多識廣,必然識得晚輩修行功法,可凝聚上三品道台。」
老玄犴見得白君陰陽炁機飄蕩,吃驚不已,默道:「我妖族多有吞吐日月精華入道的,可全沒一個能陰陽共采,炁機平衡。」
念頭一轉,這老龜徘徊遲疑起來:
「這小子雖然長得人模狗樣的,老叟也敢斷言他定沒什麼好心腸,可誠如他所言,沒有血脈天啟,我等妖修如何能悟出上好的功法來問道長生?」
白君收回氣息,輕飄飄擲出手中紙張,攤開青衫,緩緩念道:
「這也是晚輩不惜代價,也要謀得這身青衫的緣故,人族道慧天成,不缺功法,晚輩便借勢效力某個紫府高修手下,腦中多得是如同遞給前輩那般玄妙的功法、遁術。」
玄犴接過紙張,僅僅一眼,呼吸急促,暗暗地念道:「果然玄妙無比,若能一觀完整的土遁法,老夫定能借鑑完善自己的『水遁之法』…」
他驟然抬眉,湖面掀起波瀾,目光炙熱地看著白君,幽幽念道:「你不該拿大,白白成全老夫。」
白君笑了,眸子呈現冰藍色,端正的五官漸漸被猙獰的虎面所覆蓋,盡顯睥睨,放聲道:
「老東西,看你年紀大了,這才敬你三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不成?你且上岸來試試…」
氣氛有些微妙,這湖邊飛禽走獸,惶惶如喪家之雞犬,一發都四散而去。
約有三息,湖面歸於平靜,玄犴低眉苦笑:「適才相戲耳!望白山主海涵則個…」
他揚起手中紙張,低聲問道:「白山主既要互通有無,不妨開個價,老叟也算有些積蓄。」
白君復歸人樣,嘴角彎起弧度,道:「前輩若有心,三日後子時一刻,可至九華山東南二十里處,晚輩恭候大駕,到時…價高者得。」
這話輕飄飄遊盪而去,他便轉身騰空,默道:「老烏龜上鉤了,以他謹慎的性子,言多必反,只可再說三山十六洞之妖皆會到場,讓他自己去揣度,求證,也順帶替我做個二次說客。」
耀眼的光輝下,白君駕雲漸行漸遠,徒留嗓音迴蕩:
「山高路遠,前輩自行考量考量,晚輩還得趁著天色,往亂丘墳、飛鷹澗走上一遭。」
那玄犴嘆了口氣,慢慢沒入水中,幽幽道:
「垂垂老矣,尚能殺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