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森森。
台上紅衣舞袖,幾盞鬼燈映照,那婀娜多姿的女鬼正開腔唱道:
「憶往昔,幾度哽咽,爺死娘嫁了,衣破狗來咬,青苔瓦礫堆里,學人去乞討。」
「只道是山窮水盡,又誰知…人生路有分明?柳暗花明休啼笑,投身梨園去賣道,十字街頭煙花巷,把名兒揚了…把錢兒也賺了!」
「置下家業添新婦,榮歸故里人稱道!」
顧淮端坐椅子上,翹個二郎腿,把玩著兩顆核桃,眉開眼笑:「不錯,不錯,是我顧淮的來時路!」
他見得紅衣女鬼撩動長袖,翩翩而舞,連忙閉了口,凝目去聽那女鬼再唱:
「才覺改卻三分意氣…轉眼青絲兒褪…白鬢增,嘆此生如夏花秋草,日漸凋零,又怎敵那冬寒料峭?」
「繁華回首殘生,見玉兔又東升。」
「好!」顧淮拍手稱快,意猶未盡地說:「人生忽如寄,不覺有年,短短數句,便道盡其中真滋味。」
他見了女鬼柳眉微皺,面上忙堆起笑意,討好道:
「好十娘、俏十娘,且快道、且快道!」
卻見那女鬼冷笑一聲,拂袖而立:「你這小丑何足道?」
她頓了頓,仰天長嘆:「碧雲天,朗乾坤,天地神明何在喲?」
台上台下都安靜了下來!
「十娘,汝做甚?」顧淮目色晦暗,獨語似地說:
「這麼多年,你還是怨我嗎?原以為你我都是梨園痴兒,這才請來你做客,只為共把佳戲唱,留得薄倖名稱萬古傳。」
「我呸!」陰十娘罵了一聲,諷刺道:「你這禽獸也配名揚萬古?」
她的眉梢更翹了,頗有幾分英姿,一口氣說將起來:
「好大個愚蠢的天仙官兒…竟賜下你這禽獸烏紗帽兒!」
「我也是個角兒,應得紅粉煙花俏名頭,不提防你這骯髒…虛偽無恥徒,暗生奸計把我害!」
「殺我命、囚我身,斷我輪迴難往生,孤影只、弱魂飄,天涯咫尺步難挪,辛酸苦辣都嘗盡。」
末了,陰十娘一字一頓,鏗鏘有力:
「將四十年屈辱吞咽,今朝魚死網破作了斷!」
這話才落地,她便揮動紅袖,如驅臂使,化作長長的紅菱,對準那顧淮殺去,喝道:
「狗賊,奸賊,快快來與老娘廝殺!」
顧淮正襟危坐,不躲不避,搖頭嘆道:「你這是何必呢?又要累我三五日不得戲聽…」
他取出一方黑色小旗,念道:「都說烈女怕纏男,可十娘你這性子未免也太烈了,數十年我皆禮敬於你,縱然是塊冰,也該捂化了罷。」
霎時,陰風陣陣,那小旗變大數尺,從中冒出幾隻青面獠牙的厲鬼,帶著團團黑氣,對著陰十娘衝去。
僅僅幾個照面的功夫,那陰十娘的紅菱便被扯得稀爛。
人也被幾個厲鬼如押個犯人一樣,拘在爪下,動彈不得,只是仍在罵道:
「老賊,奸賊,惡賊,且看你今日宴賓客,自有你樓塌時,且候著罷…終有天日昭昭,報應到來之日。」
「報應?」顧淮冷笑不止,面色微寒,蹙眉道:
「所謂報應,不過是你這等無能弱小之輩的臆想而已,若真有報應,那些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大人們,真不知要輪迴多少次,才夠洗清身上的殺業。」
他神色稍緩,再道:
「莫再消磨我的耐心了,給你三日光景考慮清楚,要麼與我作對鬼夫妻,共享人族香火,以期來日證得長生道果,作那真正逍遙快活的神仙眷侶…」
「要麼,入這【萬魂幡】里做個泯滅意識的打手。」
「我呸,你這老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行?」陰十娘仰著頭,目中沒有一點畏懼:
「老娘生前看不上你,死後更瞧不上你…莫說三日,今即赴死,有何懼哉?」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嗤笑道:「若我沒記錯,你是被趕出梨園的,只因惦記班主夫人,而那班主正是見你可憐,領你入梨園,給你一碗飯吃的師傅。」
她越發起勁,笑聲不止:「你貪戀美色也就罷了,竟忘恩負義,惦記自家師傅的婆娘,下藥迷暈,正欲不軌時,不曾想被人撞破…」
「你那師傅不僅將你被趕出門牆,還把你剝光了遊街!」
「你且說說,這算與不算報應?」
顧淮神色大變,目光如刀,可那陰十娘仍在繼續輸出:
「要我說,你那師傅還是心善,似你這等忘恩負義、貪財好色之徒,就該打殺了,一了百了!」
「住嘴!」顧淮面色陰沉得可怕,一步步上台,掣起萬魂幡,只道: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你既吃了秤砣鐵了心,那便入幡吧!」
忽然,這人目色痴迷,幽幽念道:
「待你入幡,雖說少了些樂趣,但還是任我施為,到時…我定好生疼愛你。」
這句話,如同蛆一樣,爬進陰十娘嘴裡,使她倒胃、噁心,既怒又恨:
「你無恥,你下流,怪不得你全家都是壞胚,原來根子在你這裡,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有其父則必有其子也!」
這顧淮倒也奇葩,許是心裡有病,不見他惱怒,反倒痴痴地笑了起來:
「是又如何!」
他慢慢俯下身子,摸著那陰十娘的俏臉,一臉惋惜:
「可惜咯!以後再也見不到…這麼性情、調皮古怪的你了…」
陰十娘性子烈得很,雖被鉗制,但仍在大罵:
「腌臢老賊,汝母婢也!」
隨著黑氣繚繞,那顧淮目中痴狂,也是哈哈大笑:
「既能收個美妾,也能得個打手護衛,真真兩全其美也!」
細細望去,那陰十娘目色游離,似乎快失了心神,卻聽得一道戲謔的嗓音傳唱開來:
「有趣,實在有趣…不枉本座聽了許久的牆根子!」
空氣一時死寂!
顧淮心神一緊,忙把萬魂幡擋在身前,一發喚出五隻惡鬼,放聲道:
「是誰?莫要戲弄老夫,還請現身一見…」
一點虹光入昏蒙,接著虎嘯震天,四下里掀起狂風。
待得一切平靜,白君顯出身形,他已化作白衣少年模樣,手中把玩著那萬魂幡,低低笑道:
「你我恩怨未肯休,人間正道是滄桑,仙神佛魔一家親,舉殺入世稱英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