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鬼域,已有潰散的痕跡,顧淮自覺不敵,心下悲戚:「苦也,定是那劉庚消失已久,這才讓大山妖邪蠢蠢欲動,致我無端受此橫禍…」
他撐著不適,拱手道:「前輩若是中意那魂幡,小老兒願贈予前輩,聊作殺伐小手段。」
白君搖頭,一對藍冰色眸子,盡顯睥睨:
「恆強食弱,豈非如你心意,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又何來『贈』字一談?」
顧淮心涼了半截,但他自知萬不能怯場,於是正義凜然:
「你區區一隻化形虎妖,何敢妄言?老夫已經百般退讓,我大夏仙朝,可不是爾等大山妖眾的狩獵場…」
這人活了許多年,也不算太愚蠢,頃刻放下身段,語氣輕了幾分:
「望前輩明察,老朽雖是不入品的鄉間嗇吏夫,但也正兒八經在我大夏衙門錄了名,年祿雖少,可亦有上使賜下的法器…」
他一面說,一面喚出一支朱紅筆、以及一本青色書冊,各有紅青光芒閃爍,朗朗道:
「老朽自知不敵前輩,但一念間,也能毀去這兩法器,屆時…我仙朝上使,必有所察。」
忽一下,顧淮的語氣更堅定了:「不瞞前輩,此地昨日才有我人族社稷山主上任,那位大人可是實打實的貴胄,仙門真傳,若是將人引來了,縱是前輩神通廣大,也定討不了好處。」
他慢慢抬眼,只道:「老朽已然死過一次,又何懼再死一次,可前輩犯不著因我這不入流小吏,搭上身家性命。」
「為前輩計,還望明智些才好!」
面對顧淮的軟硬兼施,白君當即氣笑:「你這厚顏無恥之徒,恁地不借自家兒孫之勢,倒借起本座的勢來了?」
一方小印憑空浮現,金燦燦的,映照出四隻不可置信的眼珠子。
「原是山主當面!」顧淮神色大震,又喜又悲,眼中露出一抹劫後餘生的慶幸,緩和幾息,作揖拜道:
「老朽願受怠慢之罪,望山主責罰。」
他一面俯身,一面暗想:「既知盛兒名頭,應也會留些情面。」
這時,那陰十娘目中復得清明,滿腔怒火,開口大罵:「我人族無人否?不知是哪位仙人如此糊塗,竟讓一尊虎妖掌掣社稷,傳揚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這女鬼早存死志,眼下見得白君沉默不語,便往官官相護一層去想,她寧願死個痛快,也不願被顧淮煉製成毫無意識的傀儡,供人享樂。
於是…催動魂力,猛地對著白君衝去,罵道:「老娘受夠了這世道,縱是死,也要濺你一身血!」
氣浪撲面,白君面色平靜,輕描淡寫化去陰十娘的攻勢,道:「都做鬼了,還有甚麼血?」
他一個攬腰抱,紅衣貼著胸膛,把陰十娘攬在懷裡,邪魅一笑:
「既知我深淺,還這般挑釁,就不怕本座打散你真性,讓你輪迴也不得入。」
陰十娘自然憤恨,可似癱軟一般,渾身沒有半點力氣,連嗓音也是糯糯地:
「你這狗官,快放開我…要殺便殺,何故這般羞辱老娘?」
原來山林大虎,本就是純陽之物,一般小鬼、遊魂,根本不敢近身。
白君乃是得道虎妖,若不有心控制純陽氣息,似陰十娘這樣女鬼,一旦近身,都會被純陽氣息侵蝕魂體。
「嗯!」陰十娘輕哼一聲,身上飄忽著淡淡的青煙,魂體淡薄了幾分,神色卻是坦然,緩緩閉眼:
「四十年屈辱,今日當要終結,老娘我也該解脫了。」
忽然,她察覺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入體內,忙睜眼一瞧,卻見白君神色肅穆,搖頭道:
「何必作激將法?此間事了,送你入輪迴便是!「
他將陰十娘扔在一旁,單手一吸,將那陳勾筆、善惡薄握在手中,借著山主印抹去顧淮的神魂印記,朗朗道:
「本座雖出生妖族,卻不屑與宵小為伍!」
話音才落,陰風陣陣,十幾隻目光呆滯的遊魂,映入顧淮眼帘,不由使他面色大震,失聲道:
「有才、有為,江兒,大兒媳…」
這人一口氣念出來數個名字,將目光擲向白君,面色憤恨,哀聲道:
「不過老夫一次點卯未到,你…你便滅我顧氏滿門,置仙朝法度於何地?如此以公報私,不怕受天譴嗎?」
「你怎地無能犬吠起來了?」白君連連冷笑,道:
「你顧家既飲民血、食民膏,就當有被殺身滅門的覺悟,自作孽不可活,即便沒有本座執行法度,亦會有旁人替天行道,不同之處,僅僅在於你們的罪惡,是由本座來終結而已!」
他拂袖揮出一道金芒,直往顧淮眉心攻去,罵道:
「原以為你多少有點成色,卻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賤骨頭!」
顧淮閃躲不過,被那金芒鑽入眉心,霎時目中浮現一抹深意,神色駭然,喃喃道:
「你殺肉身,不滅魂魄,是想…是想對付我家盛兒?」
這人話才說完,目光一下呆滯,白君見了,將顧淮以及身後所有魂魄吸入腹中,心道:
「我只相信自己能做主的事,即便那姜璃在明面上保下我,手裡也得有些籌碼,畢竟滅門之仇,那可是不死不休,譬如那王麻子…」
他目中浮現一抹狠戾:「若真被那顧盛尋上來,以一家子血親魂靈、真性作挾持,總歸能讓他分神一瞬,這便是我以弱勝強、搏取性命的契機。」
四下里晃動,無數光線照射進來,陰十娘這才發現自己多年來,一直處在顧淮的土地廟裡。
白晝的日光透過窗戶,平鋪在地面上,她眼中飽含熱淚,喃喃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白君可不管陰十娘的感概,身形一頓,帶著這女鬼往顧家大宅趕去。
沒幾時,火鴉從院子裡飛出,迎上白君,瞧見一旁的陰十娘,不由一愣,默道:「大王從哪裡找來的女鬼?雖有幾分姿色,但也太弱了,與大王可不匹稱,最多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鬟…」
這時,一旁等候多時的李小禾趕忙上前見禮,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屈膝道:
「謝仙師大恩!」
白君先瞪了火鴉一眼,這才面向李小禾,溫聲道:「恰逢其會,不必言謝!」
他想了想,取出山主印攝來陳閬趙安,只道:
「顧家已亡,鐵證之事,便勞你二位在這平安鎮、大槐鄉之間去求索,不必摻假,只需尋兩地百姓如實記錄即可。」
趙安陳閬本還迷迷糊糊,暈頭轉向,耳邊傳來這話,猛然心魂大震,四下里一瞧,屍橫遍野,血流成泊,倒地一口涼氣,暗道:
「真是個殺神,這才一兩個時辰,便把顧家滅門了,我當小心侍奉,萬不可惹怒於他。」
他倆個一左一右,立馬倒地拜道:
「山主真偉岸丈夫也,言出必踐,小人五體投地,必馬首是瞻,斷不敢違山主之令。」
白君神色嚴峻,只道:「喚你倆個來,除了吩咐你們收集鐵證外,還須讓你們將這顧家數十年積累的財富,分給本座治下勞苦百姓,以解天災水火之急。」
他一面說,一面將趙安倆個的真性取出,繼而念道:
「本座知曉水至清則無魚,既給你們加了擔子,也該給些賞賜,除卻先還真性外…」
「你二人若將此事做得公正公允,事後可取顧家半成積累,但若讓本座發現胡亂伸手,我便剁了他的爪子、也讓他嘗嘗顧淮的滋味。」
這話帶著殺氣,隨著一股氣機蕩漾開來,直叫所有人腿腳發軟,心中暗嘆:
「菩薩心腸,雷霆手段,王霸並舉,果真世之翹楚。」
趙安陳閬更是連連磕頭,顫顫巍巍地說:「望山主寬心,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小人豈敢妄為?若有一分錢糧到不了百姓手中,小人願以死謝罪。」
「如此便好,君臣不相負!」白君默默點頭,將目光擲向陰十娘與李小禾,溫聲道:
「待他二人處理完此間事後,便送你們至鹿粱縣城隍司,往生輪迴,在此期間,你二人可自去了斷塵緣。」
……